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
约稿私信,wb@辰甜甜

神仙鱼为渡大海宁断魂

#双黑 by甜

/《不良嗜好》未公开篇目之一,现已完售,感谢大家支持。

 

凌晨不知道几点钟,家门被人敲得哐哐直响,中原中也起尸一般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眼神空洞五秒钟,试图把这当成一个梦。可惜未能如愿,夺命连环敲还在继续,再这样下去他隔天就得收到一整层邻居的投诉了,日子还得混,他趿拉着拖鞋不情不愿往门口走,已经做好了“不管门口是谁都等着被揪进来胖揍一顿吧”的准备。

手放到扶手上摁下前一秒他想,万一是他老子该怎么办?不过这点儿忧虑很快烟消云散,太宰治那张欠扁的脸又阴魂不散地出现在跟前,见到门后中原的脸嘴角直咧到耳朵根儿,笑得十成十不怀好意:哎呀中也——你总算开门啦!给你打电话也不接发短信也不回,真是急死我啦!

中原没说话,面无表情看着他,两人在楼道里对峙,直到声控灯暗下来。然而黑暗仅持续了一霎,太宰治跺了跺脚,世界重归光明。不让我进去啊?他问,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像是只流浪猫。他看见中原弯起一条腿,手伸到脚的地方,原本以为是要挠痒痒,下意识又想嘲笑,紧接着才预警到大事不妙,堪堪躲过迎面飞来的一拖鞋。他逮着机会赶紧钻进家门去,还把手指放嘴唇边儿嘘——了一长声:这都几点了,小心邻居告你扰民啊!

“扰民”的罪魁祸首凭着城墙厚的脸皮,大摇大摆坐在他家沙发上厚颜无耻说出这话。中原的手机放在茶几上,调了震动模式,他拾起手机,屏幕亮起来,差八分钟四点,紧接着好几个未接电话和一连串儿短信弹出来。

中原中也翻着手机看太宰治说了一晚上单口相声,嫌弃的白眼儿恨不得翻到后脑勺儿。今天晚上辩论队聚餐,顺便和升入大四准备隐退的学长道别,他有点感冒,头昏脑胀走路发飘,被太宰摁回了家残忍剥夺了大快朵颐的权利。一觉睡到现在,可想而知手机也被这些骚扰短信震了多久。太宰一个人幸灾乐祸美名其曰深夜报社,谁知十点以后画风急转直下,嘚瑟劲儿全没了。

他抬头看了眼一身睡衣就跑出来的太宰治,头发还乱糟糟的,看起来的确狼狈,此时裹着他的毯子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股苦兮兮的劲儿。

 

青鲭:中也,今天晚上突发紧急情况,先去投奔你一晚,大恩不言谢了!

青鲭:我到你家门外了,快开门!

青鲭:怎么从七点到现在一直不接电话?还活着吗?

青鲭:我要冻死了……求你开门……

青鲭:早知道我去找芥川了……或者敦……你这个关键时刻掉链子的……

 

中原大半夜好梦正香,还压着一肚子火,翻着啰啰嗦嗦的短信箱没忍住又薅了把太宰治的卷毛儿:你都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我今天睡得早睡眠质量好没看手机瞧你闹腾的,大半夜来扰民的是谁啊?还有,谁允许你自作主张裹我毯子的?滚出来,我不想再多洗一件。

太宰眨眨眼,一脸无辜和委屈:拜托——现在可是一月份!我穿着睡衣从家里跑过来耶!你能不能有点人性?

中原懒得再理他,准备回去继续那场做了半截的梦,把太宰和毯子扔在沙发上也懒得再多废话,径直往房间走:沙发归你,不许乱动,明天就走。

哎!太宰叫住他。他步子没停,大步流星,可单身公寓就这么几十平方,就算站在房间两端,不用抬高嗓门也能听见说的什么,他倒是很想堵上耳塞隔绝这位不速之客的叽叽喳喳,可无奈条件有限,太宰继续在耳朵边儿嗡嗡嗡,没有要停的意思:中也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个点来拜访你吗?

中原中也关上房门,大半夜为了邻居着想硬是无声无息,只冷漠地把一句话留在门外:不关心。

太宰治瘪瘪嘴,缩回了毯子里,珊瑚绒的质地柔软而细腻,温柔与暖意包裹着裸露在外的皮肤,他低头吸了吸鼻子,又偷偷笑了起来。

 

第二天周六,太宰治一觉睡到自然醒,第一眼低头看到自己蚕蛹似的缩在毯子里,只冒出个头尖尖来,第二眼看到餐桌旁边儿的中原,还在吃早饭,显然也是没醒多久,不过已经洗漱整齐了。他溜下去一屁股坐旁边,十成十的自来熟,冲着中原伸手讨要:你怎么只煎了一份儿鸡蛋?我的呢?

中原瞧他三秒才回话,神情有点复杂,随即便恢复了一脸嫌弃的常态:回家自己煎去,管你住就不错了,要求还挺多?

太宰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目光,问:你干吗这么看我?

中原中也指指厕所指指他,自己去照照。

十五分钟后他回来,头顶一绺顽强不羁的呆毛总算妥帖下来,太宰随手从餐桌上扒翻出一袋开封的切片面包,叼了一片在嘴里,含糊不清道,我没法回家。

中原吃完了饭,正在厨房刷盘子,哗啦啦的水声传过来,他没听清太宰治嘟嘟囔囔地在说什么,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吃完再说,大点声。

吃完他也洗完了盘子。然而太宰又开始吃第二片,手里剩下的半袋面包被人一把夺走,慢条斯理地咀嚼完毕后,他走到正甩着沾满水珠的手的中原旁边,在对方疑问的目光下弯腰凑近。中原听到他呼吸的声音,带着点热气,和毛毯子一样暖烘烘的。然后他声音洪亮地俯在中原中也耳边道:我不能回家!因为我被前女友追杀上门了!你听到了吗,中原君?

最后他还是捂着半边脸坐在沙发上,声情并茂地悲情叙述昨夜的传奇经历:我跟你说啊,中也,我两三点钟聚餐完一回家就被人盯上了,后来我发现厨房垃圾没倒,于是就出门倒垃圾,结果,美惠子,就是国文系的那个!躲在暗处一把冲上来就抱住我胳膊不撒手哇,说什么如果我坚持要和她分手她就要抱着我从我家楼下大哭大闹一晚上,幸好我当时被冻得一哆嗦赶紧撒腿跑了,要不然死无全尸哇!现在我哪里敢回家?安保都面熟她,进小区不成问题,敦是她国文系的学弟,芥川又与敦交往近,他俩住址问一问就出来了,我来找你也是情况所迫呀!虽然你平时也没少拿唾沫星子喷我,但毕竟咱们俩搭档也快两年了,交情总得是有点吧!有点吧?!

中原无情打断他:没有,别问了。

 

他和太宰本该是八杆子不打边儿的人,一句俗话来形容,X频不符。若不是拜“缘分”所赐阴差阳错在大一入学时参加了同一个社团,且由强烈的好胜心驱使,两人不得已开始合作,舌战群儒斩了友校辩论队一片弱鸡,太宰这类人绝入不了中原的法眼。他也就逞个牙尖嘴利。

且不说那堆大毛病不多小毛病不少,最响当当著名的一点就是拈花惹草,入学两年有余招惹过的女生能凑一个系,倘若女士们真有此意,开办专业课主要学习“如何让太宰治不得好死”“如何让太宰治孤独终老”,中原中也也乐意效劳一把备备课当个主讲人。可无奈人长得帅就是沾光,前仆后继只为成为太宰治风流债上一笔“过去式”的人依然数不胜数,不过因此怀恨在心的也大有人在,无奈最后只能搬出学生宿舍,家庭住址也成为某校一大秘闻。

刚提到的那位藤田美惠子小姐,即为太宰治历来最长一届女友,甚至还破了太宰“不带人回家”的规矩,好一阵子也算金童玉女羡煞旁人,众人皆以为太宰要浪子回头洗心革面,谁曾想还是成了这个局面。

中原瞧他如今狼狈处境心想也是自作孽不可活,冷冰冰嘲讽道:活该。

太宰对此显得漫不经心不痛不痒,还在自顾自絮絮叨叨:哎呀,这下又得换房子了,至少也要一个月时间,这段时间就先拜托你了啊中也……

中原中也瞬间炸毛。

 

他当然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的人,当即二话不说就把太宰治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上午踹出了家门,结果下午出门倒垃圾的时候还看到这家伙厚着脸皮蹲在家门口,穿着他从家里找出来的去年辩论大赛时候的春秋季制服——至于他家里为何会有太宰的制服,他也记不很清了,不过应当值得庆幸,因为这是他家里太宰唯一能穿得下的衣服了。

某校一根草太宰同志此时已成了株风里摇曳雨里伶仃的狗尾巴草,正冻得快蜷缩成一团,使使劲儿就能塞回老妈肚子里了,怎么看怎么像只可怜巴巴的卷毛流浪猫。中原对小动物的爱心比对太宰要多那么一点点,结果还是任其就这么住了下来。

寒假刚开始,天寒地冻,街道上沉闷冷清,谁也不愿出门,中原十二万分不情愿地替太宰把家里的换洗衣物带了过来,两个人在家彻底相对无言。中原瞅见太宰那张晃来晃去的脸就心烦,书也看不下游戏也打不好,最后甩了书扔了游戏机干脆直接躺沙发上闭目养神。太宰刚到他家新鲜劲儿还没过,左翻翻右扒扒,最后十分自然捡了中原不玩的PSP坐到一边儿打游戏,嘴里还止不住嘟嘟囔囔。中原忍不住心想:太宰治那些女朋友到底是怎么受得住他的?

他闭着眼睛装作假寐,听着游戏里小人打打杀杀的血腥背景音,过了一会儿还是受不了睁开眼,抛出一个话题打破这诡异的吵闹:你和藤田为什么分手?

这话一出,太宰显然分了分神,小人被人围攻,只剩他一个人惨兮兮地不敌众手,血量嗖嗖嗖地向下掉,不一会儿就呜呼一声翻天死那儿了。太宰也没留恋,游戏机甩到一边儿抬起头来正视那双忽闪忽闪的眼,他跟人说话的时候一定要直直看着对方的眼睛,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以表尊重”,中原看来是无差别乱放电。

他自然不会吃这一套,也无惧与他对视,太宰原本坐在他旁边,背对着他,这下扭了半个身子回来,看起来像根蓝色的麻花。

腻了呗。太宰歪歪脑袋,一脸不负责任。想来想去还是一个人好。

中原被他的不要脸惊着了,不耐烦地推推他的背:一个人特别好,你快滚出我家吧。藤田再来你家堵你你就原话告诉她,被扇到医院住几天出来就没事了,这事儿准能过去。

太宰理直气壮:为了我的人身安全考虑,我要换房子了。另外那里也住了那么久了,没意思,人还是需要一点恰当的新鲜感来调剂生活嘛。你看看你自己,中也,每天都戴一样的帽子,内心得有多空虚无聊啊。

中原允许太宰攻击他的性格,但绝不允许太宰攻击他的审美,尤其是在选择帽子这方面,于是当即一巴掌拍上了太宰后脑勺儿。他快对这个人的不要脸忍无可忍了。

行啊。他说。你住我这多久,就按市价给我付多少的房租吧。

太宰还在装模作样嗷嗷乱叫的一张脸一下垮下来。

但很快黑脸的就变成了中原。

太宰说,行啊,那床能分我一半睡吗?沙发太软,对腰不好。

 

这当然是不能的。

两个血气方刚的直男青年,挤在一张一米五的床上着实不像话,传出去怕是又要引起一片桃色新闻。毕竟无法以正常人的眼光审视太宰治,虽说目前他的爱好还很稳定在招惹女性这方面,但要说男女通吃也是完全不无可能。

但最终太宰还是如愿爬上了中原的床,以一种比较悲惨的方式。

距离前女友堵上门的风波有一段时间,太宰总算也憋不住要出门浪了,中原懒得管他,在家里苦学法语准备开学的考试,也没关心他去了哪儿。回来之后垃圾篓里的卫生纸团就堆成了小山,太宰虽然瘦,但绝不是芥川那种弱不禁风的架子,谁曾想流感来得猝不及防,一下就把自诩一年到头不生病的人打趴下了。

中原骂他自作自受,可又受不了他一副快病死了的虚弱样儿,流浪猫既然已经领进了家,无奈只能再搬上床、塞到被子里、贴上退热贴、吃上药、猛灌热水。中原还没照顾过别的猫猫狗狗,一下烫着了太宰舌头,快从床上弹起来,中原对此毫无愧疚之心,虚情假意安慰道:多喝热水,包治百病。

晚上他自觉收拾收拾去睡沙发,却被太宰一把拽住,他问:你干嘛?不知是夜晚的宁静还是太宰掌心的温热导致,语气竟然难得柔和了一些。

太宰一天都没下床,睡了漫长的一觉,醒来声音有些哑:你别睡沙发了。

中原顿了顿,没说别的:这太挤了。

不挤。太宰顺势把他拉扯倒在床上,手掌好巧不巧握住对方的。挤挤更暖和。

中原一直沉默,但能听见调整姿势的窸窣声。太宰向后挪了挪,翻身背对他,又很欠揍地补充了一句:这样更方便你照顾我嘛。

中原本来下意识想骂他一顿,可太宰这么一挪,恰好把之前捂热的那一小块床留给了他,他的被窝里还很冷,但接触床的那一小块皮肤被烧起来了似的,热得不像话。

我怕被你传染流感。他声音冷冰冰,黑夜里无人掌灯,谁都看不见他哪块皮肤泛了红。

太宰低声笑了起来,翻过身来,房间一下亮了。他们彼此的眼睛相互辉映,未拉紧的窗帘泄下的光清清楚楚照出瞳孔里的人影,中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屏住呼吸,甚至不敢眨眼,那一刻本不该有这类非同寻常的期盼。

可太宰还是那样做了,他或许早趁人不注意把自己的灵魄分了一股种进了中原心里,以便窥他神思好来嘲笑。这下快被烧伤的不止是中原的后背了,嘴唇贴嘴唇,温度结合在一起,也像是冰火两重天。

这一点儿也不浪漫,反倒残酷现实得不近人情。

或许因为是知道,他们谁都没有闭眼。

 

这桩事两人心照不宣,大家都当作选择性遗忘。太宰的病第二天就好的彻彻底底,也不发烧也不咳嗽了,就是两管鼻涕还是没收回去,时常还传来擤鼻涕的惊天巨响。中原被他的擤鼻涕声音嗡嗡得脑袋像是被糊了一滩鼻涕,一天也没看进几页书去。他想不会是自己的嘴唇有魔力吧?亲了太宰一下太宰就好了,再亲他一下这个祖宗能不能别留鼻涕了?

当然也不过是想想而已。太宰是烧糊涂了,他呢?他冲自己翻了个白眼儿,心想中原啊中原,你不得不承认,你自己可能本来就不精。就算太宰有一副好皮相迷惑人,原形还是森森可怖的白骨,等着一个个不具火眼金睛的凡夫俗子自愿上钩。

可自那天以后,约定好了似的,太宰厚着脸皮在他的床上赖了下来,他也没再赶。一张床被睡出了二战时期三八线的气势来,倘若大家背上长眼睛,背和背面面相觑也够尴尬的。中原照常读他的书,太宰的专业假期清闲些,不像他有着浩如烟海的书要看,好学生在一边儿专心学习,差的那个就总得使个坏捣个乱,中原瞪着眼睛问:你不是要看房子吗?这都快开学了,你怎么八字连提笔的意思都没有?

太宰想想,也对,任其把自己轰出了家门。

于是消停了没几天就又开始早出晚归,中原原本以为他真的是去乖乖看房子了,谁知口口声声说着“想来想去还是一个人好”的太宰治又沾了一身乱七八糟的女士香水味儿回家。他一进家门中原就闻到了,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才发作,太宰尚不知他今天晚上态度怎么这么冷淡,还同往常一样笑嘻嘻的,中原冷眼瞧他,过了一会儿才道:你明天就搬出去吧。我不要你钱。

太宰一下收回了笑脸:你干吗?

明明怀着一身本事,随便投奔到哪个莺莺燕燕那里不过是三言两语耍耍花招的事儿,偏偏要来麻烦我,你要不要点脸?

今天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太宰心领神会到他生气的点了,赶紧解释。我去看房子了,遇到一个挺好的女中介,说最近帮我留心着点儿,你这人、你这人怎么这么多疑呢……

我多疑?中原抱胸,不耐烦地甩了甩头发,谁关心你和哪个女的接吻上床?别带着一股腥气味儿回我家就是了。

他刚洗完澡,穿着件大浴袍,看起来身材格外娇小,头发梢儿还滴答着水,怒气也被中和了几分,显得不太震慑。太宰心中一动,不听使唤地就凑上去,一把抱住了他。中原还想骂他几句,结果被这么生生堵了回去,他想太宰或许会很快松开他,然后大家继续把这当成一场错觉,但他没有。他捧起一绺橙色的头发到自己鼻子下闻了闻,哄小孩一样地安抚道:哎呀,别闹啦,你瞧瞧你,头发都不擦干。

中原一下什么火气都发不出来了。

隔日他们依然在同一张床上醒来,太宰主动道歉:在你家住的这段时间,我一定不再勾三搭四了。

这个时间限定显得十分刺耳,中原又觉得有些可悲。这一切就像个放久了的桃形李子,果皮涩苦,谁也不愿下嘴去吃,直到放得快烂了才想到去尝尝,谁知果肉出奇地甜,太甜了,甚至让人舍不得吃,总想把这甜留到明天,结果放着放着就变质了。他有些无力,敷衍地挥了挥手。

谁知太宰难得没眼力见儿一回,还在情真意切继续反省错误:都怪昨天天气太好了……气氛一恰到好处,没忍住就亲了个嘴儿……哎,你没出门真是可惜,漫天都是星星呢!

伸出的手骤然坠下,中原一言不发地独自走到书房哐当关了门,太宰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他随手拿过一本法语语法书扣到脸上,又觉得的确是自己神经兮兮。太宰是浪子,人尽皆知的那种,岸边儿有人肯为此豪掷千金也不愿回头瞧一眼的人,他何必给自己套上个枷锁,又有什么资格给别人套上枷锁。

厨房里砰砰作响的,不知道太宰又在作什么妖,中午时太宰来敲他门,喊他去吃饭。中原放下书,两人餐桌上打着照面神色如常,普通小炒,颜色红红绿绿搭配得还挺好看,他低头尝了一口,脸一下也变得红红绿绿。太宰一直没下筷,就等着看他反应,一下笑了,哼声得意道:好吃不好吃呀,中也?

中原说,滚。

天上又掉了个李子,这回谁也不会再去尝了。

 

太宰的新房子总算在开学之前定了下来,离中原家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他提了个装水的塑料袋回中原住处,看着鼓囊囊的,里面一团模糊不清的斑斓色块,在水波里晃来晃去。

送你的,当作谢礼了。太宰说道。看你家这么大一个鱼缸,里面什么都没有,浪费资源。

怪不得前几天那么热心肠主动提出清理鱼缸,果然没什么好事。中原没有轻易接下塑料袋,他深知这人最爱埋陷阱,才不肯轻易上钩。果不其然,太宰见他不中招,干脆开门见山:房租就别收我了吧,刚交了半年租金,又花了大价钱买了这么一条神仙鱼给你,手头实在不宽裕哪!

中原冷嘲热讽,我倒宁愿你把这买鱼的钱直接折现给我。

太宰哼哼着不予理睬,径自把鱼倒进鱼缸里去,又调了调水温,指着玻璃眉飞色舞道,你看看,你看嘛,多好看!看你生活这么索然无味,给你找点寄托,别不领情啊。

事已至此,也没了回旋的余地,再说中原本也就没想着收他房租,只是当日随口一说。太宰又递了一包鱼食来,絮絮叨叨地说着注意事项,他左耳进右耳出,多半没听进去。缸里的鱼蓝鳞碧尾,鳍展如燕,是好看,好看得风流倜傥、自由自在。最后太宰说,哎,你,起个名字吧。

一条鱼,起什么名字?中原奇怪道。

当然要起。起了名字才是赋予了一个生命真实的意义。

谬论。他心想,却没出言反驳,随口摘了个名字去:叫小青好了。

太宰一脸没想到,你是想在水里上演一出白蛇传吗?

中原指指他,你是青鲭,青鲭带来的鱼,不就是小青了吗。

哈,哈,哈。太宰耸耸肩,演技比电视上如今当红小鲜肉还烂几个level:真冷。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散伙饭”,其实开了学照常得见面、吵架、合作,太宰总喜欢夸大其词。他从家里陆陆续续搬过来的东西最终也陆陆续续地搬走了,房子又重新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干净,敞亮。太宰的到来不仅使房子变得乱七八糟,也使中原的生活变得乱七八糟,可乱七八糟习惯了,重新面对起井井有条的生活,他却有点不适应了。

太宰卷了最后的铺盖回家之前不忘叮嘱:养好小青。他竟然就这么接受了这个胡来的名字。

中原叹了口气,说,别想小青了,开学之后就得开始准备比赛了,你也提前做做功课吧。

太宰微张了张嘴,中原还以为他要打个哈欠,然而他没有。

 

辩论队在开学半个月之后才开始第一次活动,太宰缺席。他缺席是常事,但这回不同,社长在人到齐之后宣布了一个消息:太宰退队了。

此话引来不小的哗然。

他和中原是辩论队的主力人物,刚入社第一场比赛就创造了传奇,对手输得心服口服,不论敌我满座掌声如雷,至今比赛视频还流传在学校网站被人津津乐道。他在这个学校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是和太宰一起,获胜合影留念的照片还挂在学校荣誉长廊上,他和太宰在中间,捧着奖杯,身高差显著。

太宰突如其来的退队,可以说是斩了辩论队的左膀。

然而除了几个新入社的,还有中原,大家都是早知情的样子。活动完毕后中原就冲到太宰教室里去,众目睽睽下给了太宰一拳。太宰先冲目瞪口呆的讲师举手致歉:是我的锅,别通报他,等我出去处理一下马上回来。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最后就演化成了最恶俗的那一种类型:“震惊,辩论队昔日搭档当今反目,竟是为了她!”——至于这个她到底是谁,众说纷纭有待商榷。

当事人之一中原中也继续啃着厚厚的法语书不曾懈怠一分,生活如常,似乎并无变化,可想起那日走廊里太宰一句轻描淡写的解释时,攥紧的手心还是暴露了什么。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打进来,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是游戏里那个身长无比的怪物大BOSS。太宰说,没什么原因,就是腻了。

中原怒极反笑。好,很好。他想太宰最适合扮演的角色一定是王八蛋,眼眉不动嘴唇翕张,就能让人有想把他揍穿十八层的欲望。下课时间到,走廊里已经有人朝这里张望,他转身离去,落入太宰眼中的那个背影像极了书房门口的那个。

 

中原和太宰反目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没人再敢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失去太宰的辩论队在第一次比赛不出意料地惨败,但很快便在中原的带领下重振雄风——说到底太宰能是个什么人物?不过是被神化过了头,没了他地球照样转,而且转的更起劲儿。

小青养得好好的,反正鱼是饿不死,他为了比赛熬夜准备一周忘了喂食也坚强活下来了。庆功宴那天晚上他喝得醉醺醺的,回家打开灯,房子不大,但还是显得空空又荡荡,唯一的活物就是鱼缸里那条游来游去的神仙鱼。中原想,哈,神仙鱼,真是快活如神仙,飘然不知人间疾苦,根本不用受这凡泥困扰。

中原指节敲敲玻璃,一下惊到了缸中的鱼,鱼尾惶然扫远,可再远也不过是十几厘米外的另一壁。这一方天地终究是这么大了,再大的神仙也不是法力无边,谁能真正自由呢。

第二天他醒来,头疼欲裂,一个人倒在沙发上,衣服也没脱,身上胡乱盖着一条珊瑚绒的毯子。他看到这条毯子,猛然坐起来,然而客厅玻璃鱼缸里的小青已经不见踪影,水还在咕噜噜地向外冒,可终究是死水了。

中原把头埋进毯子里,耳边低低回响还是某个最最寻常的夜里最不寻常的闯入者的声音。他想,也好,这回干净了。

 

校园说大不大,说小也真不小,刻意避开一个人就真的可以再见不到。每天有无数的人头在教学楼、自习室、图书馆、食堂和寝室穿梭来回,可到底哪一个是太宰治,其实也好辨认,花蝴蝶堆里那个的就是太宰治。

除却辩论队队友这一层关系,他们的生活本就别无交集,每个人的生命里都会经过一些人,他们来来去去走走停停,无一不是孤身奋战到最后。太宰恶就恶在他非要在经过的每个人的心墙上都划拉一道,墙皮哗啦啦掉落一片,可根本上又不会影响什么,只是你每次路过那里都会看到这条疤:这是他干的,他曾经来过啊。

当房门再次被人敲响的时候,中原想过很多可能性,唯独没料到是他。

这次拜访的来客总算挑在了一个正常的时机,中原开门两相对峙,最后还是太宰施施然挤进门,一眼就瞧见了沙发旁边整整齐齐的两大箱行李:明天就走?

下午。他说。

他不知道太宰从哪里听到的风声,知道了他要去法国做一年交换生;也不知道太宰为何会大晚上来他这里,还带了一瓶红酒。为了告别?换到谁身上他都可能信,除了太宰。

太宰环顾一周,还没来得及感慨这里真是丝毫未变,就看到原本放鱼缸的地方空空如也,地上还有个灰积出的四方的印子,鱼缸不在后灰上加灰。小青呢?他问,笑眯眯的,心情还不错。

早放了。鱼缸也扔了。

太宰差点没把手里提着的干红啪嗒摔地上,笑容一下收住了:放了?

中原看出他这是要发火,虽然不想在离开的前一天再和人吵架,但也并不畏惧,对太宰的不满于心中积郁已久,睨着他道,舍不得了想领回去怎么不早说?我哪有你这闲情逸致。

他罕见地冷了声,你放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这是热带鱼?水温低于二十度就会死的?

中原愕然。

他对这些鱼啊花啊草啊一无所知,这些年从来没照料过什么东西,也是知道需要耗费心力在这上面,再说本来养的也很糙,太宰当日的嘱咐听进去了三分之一就很是不错了。但到底是在家里养了一段时间,心情不好的时候站鱼缸前看看鱼儿嬉游也能高兴点儿,原本他只是觉得一辈子困在缸里对谁都不公平,殊不知好心做坏事,就这么生生断送了一条弱小的生命。

但太宰的态度使他愤怒。

你对鱼倒是很上心嘛。说得好像谁犯了滔天大罪似的,倘若当日接手的是你,是不是早就要用一句腻了随便打发给别人了?是死是活还说不定呢。太宰治,全天下最不负责任的就是你,你有什么资格来苛责我?

太宰沉默了很久。

中原想,怎么就会这样了呢?原来这才是李子真正变质的时候,果肉被微生物一点一点地侵蚀,直到腐败、发霉、人人避之。所有的生命都需要悉心照料,所有的感情都需要精心维护,他们谁都没有错,不过都是太自我、太自视过高而已。

他原本以为太宰该是神仙鱼,人如其名无拘无束,可到头来他才发现,太宰怎会屈身成鱼,原来自己才是自欺欺人的那个,困在一方四壁中,可悲、执着、痴心妄想……他一下想通了。天上掉了一个李子,并不是一定为了让谁吃的,你也可以选择路过,可能以后还会掉西瓜掉苹果,然后你就慢慢忘记曾经被一个李子砸中过了。吃了就吃了,甜的苦的都是你选的,本就不该怨天尤人。他并不后悔。

你走吧。中原说。

太宰没动,低声道:你果然还在埋怨我。

埋怨?他不知道太宰为什么会用这样一个词,显得好像全部是他不够善解人意一样。

太宰提着酒走了,最终还是没有告别。以往都是他留给太宰后背看,这回他也看了一回别人的背影,心想人的后背竟然才是最容易黯然神伤的那个。

 

在外修学一年,风平浪静,也没什么可说,他又遇到过很多人,伶牙俐齿的不在少数,却没一人能相比家乡某某更摄人心魄。他并不埋怨太宰治连个解释都没有就敷衍退队,他已经理解了当初太宰的原衷。

这根本就是错误的。可无论是谁都会心动,只要他想,便可以轻易收得那人的心。

中原想,那太宰想要他的心做什么呢?

一年后他学成归来,辩论队依旧是某校热门社团,被学弟学妹办的红红火火,当家主力已经变成了昔日的两个小跟班儿中岛和芥川。大家给他接风洗尘,依旧风光无限,他看着满座一半陌生面孔,又想起昔日荣誉长廊上他和太宰那张已无人问津的蒙尘合影,只感慨了一句后生可畏。

吃完饭回家已经快十二点了,他作为宴会的主角被灌了太多酒,步子有点沉。电梯门打开,一团黑漆漆的影子倚靠着他家门,像是只巨型流浪猫,他就算昏了脑袋也知道那个人是谁。谁也没做主动跺脚的那一个,可最后声控灯还是心灵感应一般神奇地亮了起来。

昏黄黯淡的灯下太宰抱着一个小型鱼缸冲他笑,好似神仙下凡风华无双,鱼缸里还有一条花里胡哨的热带鱼——他这回知道这是热带鱼了。鱼白鳞赤尾,鳍展如燕,好看得风流倜傥、自由自在。

太宰说,欢迎回来。


Fin.

关于这篇,准备和《绝口不提》放出来之后一起单独说说创作灵感,在此就不多述。感谢大家喜爱,欢迎多写文评~想看看你们对这篇文的理解=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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