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
约稿私信,wb@辰甜甜

够钟

#双黑 by甜

/本来是五月写给一个合志的文,今天收回授权了,真的很心累。放在篇尾说吧。全文10000+,我也懒得再修直接发了。今年真的不是写的少,写了好几万的东西都囤着不能发,也是很无奈。




 “你确定要这么做?”

副驾驶座上的黑发男人垂了眼,罕见地点起了一支烟,半只胳膊伸出车窗以外,夜色撩人却冷淡,通往港口的大道远离霓虹灯影,空气中隐约有海的腥咸。平常一贯处处操劳的驾驶员这回也没有制止这种“幼稚且危险”的行为,谁都知道这一晚非同寻常,原本是太宰单刀去赴港黑的约,国木田看他扣下电话后就神思恍惚,怎么也不放心让他自己开车去。

太宰低声道,没人听得出他话音中的情绪,国木田亦没有侧头观察到他的表情:

“你知道的,我没有选择,国木田。”

 

中原中也醒的时候下意识警觉地摸了一下枪,空的。他意识到此时自己身体的虚弱,以及周围环境的陌生,天花板上一扇贝壳灯,被窗帘透进的月光打亮的。被窝里暖和的有点过分,他也意识到自己此时体温虚高的不正常,头脑还昏沉着,枕头软得让人觉得好像陷进了子宫的温床。

脚步声很轻,从门外传来,但他敏锐的听觉还是捕捉到了,他并不知道来者何人,红叶他们的脚步他最熟悉不过,之间差异微小而显著。他扫视了一圈房间里可以用来攻击的东西,尽管枪械被缴,逃离的可能性也大有把握,毕竟他是中原中也。门被静悄悄地推开,来人很小心,迎着窗打下的一片影子颀长,他走近的时候中原忍不住叫了出声:“太宰?”

月色下那张脸的轮廓也被柔和了几分,是他一度做梦也逃不过的魔障,太宰修长的手指弯曲勾着茶杯耳朵,面露几分意料之外,把茶杯放到床头柜上又转身走了。他刚想跳下床揪着那人的领子一口气吐出心中所有疑问,太宰便开口道:“你先闭眼。”

他脑袋上的问号又多了一个:“你干吗?”

“开灯,”太宰背对着他说,他闭着眼都能想象到那副欠揍的样儿,“你都不知道你睡了多久,猪都甘拜下风。”

虽然很想一脚飞踹上去,但考虑到现在的情况,他还是乖乖闭了眼,阖上眼的刹那世界由漆黑变得红红白白,无数难以名状五彩缤纷的微分子从薄薄眼皮上飞逝,他似乎看得见自己的毛细血管。太宰走近又给他掖了掖被子,好像转身要走,他还没适应过来强光,闭着眼叫道:“哎,你别走。”

太宰的脚步停了,中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那句话配合起病中发虚的口气,似乎显得有点弱,赶紧又蓄足底气问了时间地点人物三要素,“这是哪儿?我怎么在这儿?你来这儿干吗?”

太宰的声音带着笑,和以往戏弄他时别无两样:“我家;森鸥外的命令;照顾你。你已经被港口黑手党卖了喔,中也,你的命交付给我啦,好好听爸爸的话,爸爸不会亏待你的。”

中原愤怒地睁开眼:“滚你妈的蛋!”

太宰治的脸俯在他鼻尖上十几公分处,笑得眉飞色舞,恰到好处挡住了刺眼的白灯,他陡然吓了一跳,皱着眉嫌弃道:“离我远点。”

原本他还以为太宰的脾性又得纠缠一会儿才肯罢休,谁知太宰听话退下,指指床头,“记得多喝热水。”茶杯上一只个性鲜明的胖猪,被带牙套的小女孩抱着贴面礼,配字是“你是我最喜欢的猪”,中原感到受到了好一番羞辱。

他的确觉得口干舌燥,顾不得再和太宰争个牙尖嘴利——再说这方面他总是甘拜下风,干脆地抱着杯子啜起水,温度偏热,有点烫舌头,刺激得舌苔上都起了一层小米粒,但灌到胃里却是着实暖和了。太宰闭门后他重新躺下,擦了擦隐在刘海下的冷汗,此刻这副躯体的虚弱远超他自己的想象,而混乱的大脑也重新梳理完整故事的来龙去脉。

中原把头蒙进被子里,怔怔地看着这一方黑暗,他宁愿让千千万万个局外人或仇家敌手此时前来一睹他的虚弱与落魄,也不愿是太宰治。

 

他是被梦魇再惊醒的。

伴随着一声巨响,在瞪开眼睛的那一刹那有关梦的内容全部烟消云散了。一背虚浮的冷汗,眼睫剧烈地挣扎翕合着,他大口喘着气,无意识攥紧的右手手背青筋暴起,狰狞可怖。

而左手,他望向被什么温度适宜的柔软组织贴住的左手,太宰的手掌正敷在上面,神色温柔地看着他,中原原本以为自己的白日大梦还没醒彻底,就这么盯着人家看了好一会儿,谁知太宰还是一脸柔情似水的表情,背上冷汗顿时又添一层。

房间里有些一片狼藉,地上落了些七七八八的碎片,他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面色沉重了起来。

“是又控制不住了吗?”

太宰松开他的手:“这次情况还好,只是普通异能失控,房间里没什么东西,而且我及时赶到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问出那个一开始就压在心底的问题,“这就是首领把我交给你的理由?”

太宰没有正面回答,把这个话题敷衍过去,只是说,“我会照顾好你的,中也。”

这话说出来有点太酸了,他并不愿意在太宰面前示弱,可如今他已经不再是昔日能与他傲然比肩的那个中原中也了,他如今真的只能把自己的贱命一条交付给这个人了,就算被看尽了笑话。

中原又想起什么,问道,“我的……症状,你们的医生怎么说?”

听闻这话太宰微微皱了下眉头,很快便掩饰过去,“与谢野还在研究,毕竟这种事也是第一次发生,过几天她会再来看一下你的情况,她肯定会有办法的。只靠我的异能来控制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中原颔首,沉吟了一会儿,又歪头笑了起来,“你们侦探社的人真是大度,忘记了我曾经想取你们社长的命了吗。”

太宰是标准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尿性,接着报以灿烂一笑:“毕竟我们都是心肠好的大善人,和中也这种只擅长背人命的人可不一样,说不定这次就是因为死于你手的太多人都化成小鬼来纠缠你了呢。”

他嗤了一声,不屑争辩,太宰环顾房间然后耸耸肩,“真是拿你没办法,又要打扫了。哎,你这家伙,早点好起来啊,我这忙可不会白帮,代价需要你来武侦免费打工的。”

中原翻了个白眼:“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太宰清理完“犯案现场”,一脸居家地提着笤帚簸萁准备离开时,听见中原欲言又止地清了清嗓子,默契地回头等着对方说些什么。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昏睡的时候气色好了不少,但脸色依然苍白,瘦的下巴又削得凌厉了几分,可这话说得却难得柔软:

“那个……谢谢了。”

太宰愣了一下,轻松快活地眨眨眼,“与其开这些外壳漂亮的空头支票,我还是更希望中也用一些实际行动来报答我。”

难得岁月静好的和平气氛维持了没三秒,中原恼怒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知趣!”

 

那晚他做了相同的梦,也是在梦里他才回忆起昨夜梦到了些什么的。天地间唯有寂寂的风,卷起千层枯叶,宛如一场汹涌的大浪,他摇身一变成为冲浪板上的逆风少年,橙发飘扬不羁,发丝顺滑无屑不分叉,好像在拍摄某则洗发水广告,脸上赤纹狰狞,造型好一个邪魅狂狷。

咦,中原想,我怎么会看见我自己?他好像知道这是梦似的,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一切荒诞,不过这回梦和现实也八九不离十,他第一次晓得,原来污浊发作的时候样子这么中二傻X。

再扭头一看,太宰抱肩站在叶浪里,造型摆的挺好看,像是杂志男模,不知道是不是专门练过的。估计是忿于他得瑟过头,梦的主人当即使用念力喂上一鳖,漫天叶子稀里哗啦糊了太宰嘴里,太宰“呸呸呸”几声,吐了不小心吃到嘴里的,看战况进行到差不多,慢慢悠悠走过去拍了下中原的肩。

梦中的自己当即倒下,满脸的赤色花纹消失的干干净净,还是那张俊俏的脸,中原没忍住摸了把自己的脸,也是三十岁的老男人了,好在保养尚可,皮肤还是光滑如少年。他被自己下意识的举动恶心了一下,可不知为何又松了一口气。

然后画面一转,好像打的还是那个BOSS,刮的还是那阵妖风,但这回空有太宰一人狼狈应敌,风衣底下好像藏了台鼓风机。中原环顾四周,我方阵营就他两个,太宰余光瞥见他还在出神,咆哮道:“中也,离开这儿!”

他“啊?”了一句,没意识到到底是在叫谁,可这回就他一个中原,scene one里那个操纵空间力量的黑道大哥早不见了。能看出太宰应付的很吃力,乌压压的夜里仿佛还能看到后背上透出几块发暗的色斑,而他使尽浑身解数却再操控不了一草一木,他一下定在那里,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深深无力感从他站的地方扎根发芽,攀绕着他的骨骼迅速生长,登时头痛欲裂。

往往都是太宰把他从鬼门关漫不经心地拖回来,可这次轮到太宰去和阎王打照面,他却什么也做不到。他一直以来所依赖的异能已经消失殆尽,此时的中原中也不过是个最最普通的平凡人,这种恐慌感登时遍布了他大脑皮层的每个褶皱。如今他甚至救不了自己。

与此同时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叫他,情深意切得能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好像是一些言情俗套桥段:“别怕,我在,我在……”可他被钉在原地,好像田野里的一个稻草人,跳不到下一个场景也醒不过来,视线也渐渐模糊了。

不知什么时候,太宰倒下了,自带鼓风效果的风衣总算屈服于重力,一角落在他的黑色小皮鞋上,泥泞得早看不出了本色。

 

他骤然睁眼,眼睛瞪得像一只小豹子,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有点失态。再一看,登时确定了偶像剧男主角何许人也,寒上加寒。旁边传来女人清嗓子的声音,太宰这才把手放开,中原一侧头,果真是武装侦探社一枝花与谢野晶子。

中原刚想说话,一开口就很丢脸地倒嗓了,太宰憋着笑很体贴地递来一杯水,普通的玻璃杯,没有小女孩和猪了。中原再一看四周,惨白一片,不是病房就是停尸房了。

“刚才做噩梦了,不好意思,”他强装自然道,“与谢野医生你好,我是中原中也,最近可能要麻烦你了。”

漂亮的女医生鬓上有只蝴蝶发卡,阳光下闪闪发亮,幽幽地闪着光,和她本人的笑容一样有些冷艳,“我倒没有什么关系,反正受罪的是太宰。”

中原一惊,抓着床单想坐起来,被太宰毫不留情一记摁头重重跌回枕头上,他没顾上发火,急急火火地问,“我梦里又干什么了?”

太宰耸耸肩,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没什么哦,我损失也不是很大,也就一幢房子而已嘛,中也少喝几瓶酒就能赚回来了,是吧?就是闯了一点小祸而已。”

与谢野看到他收紧的拳头,郑重道,“不开玩笑了,中原,你的身体情况比我想的要差很多,只要你使用一次异能,就会加快身体衰竭的速度,甚至最糟糕的结果可能导致……死亡。”

虽然中原早已觉察到身体的变化,但也的确没有想到糟糕至此,只有三个人在的病房里气氛一下凝固了,最终与谢野主动挑破沉默告辞离开:“我晚些还会来替你检查,多保重。”

而床边的太宰一直扭头看向窗外,罕见地沉默了。

良久中原才开口道,“没什么的,其实我早料到这一天了。”

 

操纵重力。

听起来就像是违背天意的存在。

十六岁时他第一次使用污浊,瘦小的身体不堪重负,险些被这强大的力量吞噬致死,足足在医院躺了半年,那时他还不与太宰共事,从ICU救回来也算是奇迹。在记忆清晰的年岁就已经填满了港口黑手党的名字,因为恐惧练习时一次次摔落的苹果、第一次拿枪时剧烈起伏的胸膛、第一次杀人后吐到只剩胃酸……这些他都经历过,刀尖枪口与之命搏的历练使他走到了现在,成为了一个彻彻底底的黑手党。

每次任务都不可避免地有无数的人死伤、残废、变成植物人……他从小便见证着生命的终结与人性的灭亡,寻常如长河逝水、四季轮回,尾崎红叶一早便告诉他:想要活下来,只有变强。他平安走到今天,三十岁整,混上了干部职位,气走了讨厌的人,人生也体验了十之八九,可到底是逃不过“生老病死”这个永恒命题。

他的异能与大部分人不同,本就是损人一千自损八百,对敌我都是不容小觑的威胁。森鸥外格外关注他的身体,定期会亲自为他检查,并且喝令若非不得已不得使用污浊之力。他早知他仅有年轻的本钱,于是趁还未老去,只能一次一次地挥霍着、透支着,身体力行来报答黑手党的养育之恩,哪怕结局终是一死,身作走狗便也可瞑目。

声色犬马一一看过,吃过苦享过福杀过人做过爱,其实也都腻了,中原想,这唯一的遗憾,这唯一的遗憾……

 

“唯一遗憾的是,可能要活得比你短了。”

 

太宰听闻这话笑了,转过头来冲他嚷嚷,“喂,我是为什么活到今天的啊。”

中原想起什么,嗤了一声,道,“别来这一套,我的面子哪有这么大。”

 

那大约在太宰离开黑手党之前的事了。尝试自杀的数十次里难得险要成功的几回。荒郊野岭两人神不知鬼不觉解决了几个嘴不严实的危险分子,过程顺利的甚至不需要眨几次眼,太宰哼着小曲儿往回走,中原在他前头,听他哼哼了一路烦躁得不行,脚下生风腾云驾雾似的往前闷头冲,不一会儿总算摆脱太宰的魔音贯耳。过了一会儿发觉出不对,四周安静得只听得见蛐蛐儿叫,再回头看身后空无一人,他不近视,1.0的视野所及处不见太宰的半厘影儿。

本来简单的任务一下加剧了复杂程度。山路太弯折,他从月明星稀寻到鱼肚白,觉得太宰估计是故意使把戏引他绕来绕去,自己早早回了家。

晚上就该睡觉,尤其不该在荒无人烟的地方一人暴走,在杀了人之后内心的空虚更甚,一思量就忍不住思量过了头,回想起摊上这么个搭档的苦命自己,最后竟隐约产生了想要走到悬崖边儿与刚才几位命短的仁兄再见一回的冲动。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中原真的走过去了,神思恍惚的,也许是因为几夜未睡的缘故,搞不好一念之间就和世界拜拜了。好在老天尚要留他,没给他这个机会,走近崖边儿他一激灵,瞧见半人高的杂草里一角白飘飘,他这才知老天是要留他救那个狗屁搭档,原本还犹豫了犹豫的心当即一横。跳了。

太宰摔成了中度脑震荡,断了几根肋骨,腿也折了,好在是肋骨没刺入胸腔,又拜谢百米冲刺速度扛着太宰跑回来的中原所赐,没死成。不过这次惨状实在狼狈,摔得结结实实头破血流,血窟窿里的红水滴滴答答遍及中原所至之处,蜿蜒成一条断流的小溪。

当时中原就觉得他必死无疑了。可总不能把他扔在那儿自己大摇大摆回总部报告,大家一看,咦,对付这么两个小喽啰,怎么还能赔上了港黑的一棵好苗子?中原中也你倒是毫发无损,干什么吃的?他自己由于怀揣着一份“工钱不能白拿”的敬业精神,为了港黑的前途着想,还是决定把太宰全尸带回来,多少还能举办个遗体告别仪式。

谁知道就偏偏完美避开要害。

中原气得半死,觉得当初自己真该拉着太宰一起跳,一起死了算了。

太宰自然也是没想到周密计划百密一疏,败在了自己的好运气上,半个月后一睁眼四遭白花花一片,还没来得及分辨天堂地狱人间,胸口剧痛让他不得不正视:死心吧,你就是个倒霉蛋,继续呆在人间历劫吧!

隔天红叶和中原一起来医院看他,看见那双扑闪扑闪着长睫毛无辜的桃花眼时,中原还是忍不住了,直接奉上这次前来看望的见面礼。太宰右脸始料不及挨了一拳,没放水,他嗷地叫了一声,牵扯着五脏六腑生生地疼。中原看他倒吸着凉气说不出话,一下也有点后悔,可左右已经做了,拉不下面子问候关心。

太宰的脸一下青黑,语气也阴森森的,中原与他相识多年少见他这样坦诚地暴露出自己的怒气,顿时也傻了眼。他问,“我欠你钱了吗,你为什么你上来就打我?”

中原舌头都打结了,冲一旁红叶请求支援:“……他、他失忆了?!”

红叶笑而不语,在一旁坐看好戏,不准备参与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太宰点头道,“对,医生说我从悬崖上摔下来了,因为中度脑震荡,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森先生说这几天会派人来向我解释,是你吗?”

什么鬼?中原嗯嗯啊啊了半天,眉头快皱成个毛线团,太宰看他窘迫,总算不装了,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又捂着胸口怪叫:“嘶嘶嘶嘶好疼——”中原这才发现自己又被戏弄了,第一反应再补上对称的一拳,手凑近脸侧看到太宰不见血色的唇,突然没下去手。

红叶说了几句表示有事在身,要提前离开,麻烦中原守他一夜,饶是心不甘情不愿,大姊的话也不得不听。太宰被揍过的那半边脸不知不觉就肿了起来,说话也含含糊糊,因为牵着脏器胸骨声音也极其微小,中原看他这可怜见儿的样儿,虽然骂着活该可还是心软了,他说,“你消停消停吧,闭嘴别说话了。”

太宰说,“我就说最后一句。”

中原漫不经心道,“最后一句说完了,你闭嘴吧。”

“嗳,中也,告诉你个秘密。”太宰自顾自叫他。

“干嘛?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太宰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很丑的笑,这和他一贯英俊风流的姿态太不相符了,此刻他虚弱苍白得像个纸片人,脆的一折即断,中原的心突然像是被一块柔软的天鹅绒的布裹起来了,怨气厌恶都被纷纷扫净,只剩下如水光如月色般静谧的温柔来。

“——我愿意为你活。”

 

与谢野果真如约定期前来检查,他的毁灭力远胜学龄期儿童,好在为他设置的专属病房里空空荡荡也没什么东西,再加上太宰几乎二十四小时不离身的在他身边守着,像个床头挂件,也没生出太多事来。低烧还在持续不退,他陷入昏迷和长睡的频率愈发增多,甚至顾不得在太宰面前守住那一点儿可怜的自尊心。当然,就算赶也赶不走的,他知道。他也没有这个力气了。

清醒的时候太宰会陪他说说话,戏谑把他平日滋事分类为大震小震,两人还是吵嘴,他只要清醒着,精神还都不错。首领和红叶好像来看过他,都逢他昏睡时候,静悄悄地来静悄悄地又走了,只留下病床边玻璃花瓶里的一束花,有的时候是唐菖蒲,有的时候是康乃馨,夹着点满天星,风吹进来也没什么香气,花瓣扑簌着跃入眼睛里,从来见不到枯萎,或许说是在枯萎前就被人体贴地换下了。

他今时不比昔日,见不得一点生命的凋零了。

中原的脸色看起来好转了些,睡着的时候眉眼安然,他过往三十年大抵都未曾睡过几次这样沉的觉。太宰坐在病床边,饮完晨光饮月色,又想起与谢野与森鸥外的那一次会面。

双方都是医界翘楚,与谢野虽拜异能提携,可专业知识也不含糊,但中原中也身上如此特殊的症状,两人竟都是第一次见,甚至此前也并无相似病例记载,除了继续观察以外,此时竟然都束手无策。

他们围在病床边,看着中原熟睡的红润的脸,神色却无一不是悲伤的。红叶替他掖了掖被角,便转头出去了,太宰望见枯色蔓延上唐菖蒲的第一朵花,心想,又该扔掉了。

 

下一次大震来临在不久以后,病床凹进了一个大坑,像是天外来客留下的宇宙秘迹,动静之大把中原自己都惊醒了。太宰灰头土脸地从一小片废墟里爬出来,叹了口气,“这下好了,与谢野又要骂我了。”

“抱歉,”中原垂眉,从垮掉的铁床上坐起来,“我又没控制好自己。”

“行啦,”太宰再次跳进大坑,潇洒地一把抱起中原,不顾对方的挣扎,“咱们还是回家吧。”

“回家?”中原停住了不断踢踏的腿,再次确认了一遍,“回哪儿?”

太宰耸耸肩,一脸理所应当,“我家毁了,医院毁了,你还想去哪儿?当然是你家了,那么大房子不住留着收租吗?”

想想也的确不好再去祸害人家,于是还是任由太宰把自己拎回了家,他这段时间不常下床走动,更别提出门,此时颇有些重见天日的意味。太宰开着武侦社的公车大喇喇载他,中原坐在副驾驶座,摇下整个车窗吹风,太宰又动用职权把车窗摇上去,只留了一条缝,中原说:“嗳,你干嘛?”

太宰还在专心致志看路,“别着凉。”

这一幕竟然有点莫名的温情。

路过的鹤见川两岸工厂浓烟滚滚,草木也可见出少有人打理,中原看着这条被誉为日本最脏的河流,突然开口道:“你不觉得鹤见川的名字起的很美吗。”

太宰偏头,“能看见鹤的川流。的确是这样呢。”

可是鹤去哪里了呢?

中原中也所生存的地方也正像是鹤见川于横滨,承载着这座城市的脏污腥臭,水涡中藏匿了太多无法暴露于光明之下的存在,泥泞中或许还有几具无人打捞的尸骸,太少生命能在其中活。

汽车飞驰而过,鹤见川的影子很快消失不见,最后落入中原眼中的只有被工厂包围着的一座钟楼,孑立在烟云波光里,中原好奇道,“这里怎么会有个钟楼?”

太宰也瞥了一眼窗外,“是啊,建在这种地方,好奇怪。”

“喂,”中原叫道, “等我病好了,一起去那儿看看吧。”

 

中原的家属于标准单身男青年公寓,厨房里空空如也,衣服从半敞的衣橱门里溢出来,领带帽子堆满沙发。看太宰一脸嫌弃,他不忿道,“不信你能比我好多少。”

太宰神秘兮兮地眨眨眼,凑近道,“没带人回过家吧?”

话题转变的太快,他还没想好完美回应,只能不耐烦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看见个顺眼的就往家带?”

“嘛,也是,毕竟中也的身高实在是个硬伤呢……”太宰若有所思,又推着中原往卧室走,“快再去睡一觉吧,这可是神秘的五月,说不定还能再蹿一蹿个子呢。”

中原不知道该从哪开始吐槽起来,但坐了一路的车的确有些乏力,也没有反抗,只得翻着白眼道,“都三十的人了,就算睡死过去也不会再长了,谢谢你的好意啊。”他想,太宰近日真是愈发嚣张了,仗着自己如今打不过他?奋力一搏其实也说不准。

他只是厌倦了再做无谓的争斗了,与太宰,与命运,皆然。

谁知更加得寸进尺的事还在后面,他刚躺下便察觉到身侧一沉,太宰大喇喇地蹬掉鞋子躺在他旁边,还想进一步钻进一条被子里。中原猛地坐起来,“太宰治?!”

太宰趁机占据一方位置,好在薄被和床都足够大,他伸出一只手来够中原肩膀,“别闹啦,我也很累了,快点睡吧。”

他这才注意到太宰憔悴的脸色,明明生病的是他,可太宰看起来却更像病人,重重的黑眼圈喧宾夺主,眼眶发青,眼球上布满了疲惫的红血丝。中原想到,他是多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在自己昏睡的时间里,他难道就一直那样守在自己床边吗?

……这个笨蛋。

他甩下太宰攀在自己肩头的手,一言不发地躺下了。身后咫尺处正有一具鲜活的躯体,散发着难以捕捉的热量,后背仿佛要烧起来似的,是被谁的目光灼痛了吗?

太宰或许是笑了,他把两个人的手都塞回被子里,仔细地盖好。此时这两个独立的个体生命,血液的温度在掌心的纹路上交汇融通了。

 

不知是不是握住的那只手有令人安心的魔力,中原没有再做噩梦。

他梦到了许多年少时的事情,是那些他抛在脑后许多年未曾重新去看的回忆,每一个梦里都有太宰。虽然黑手党的孩子注定享受不了与大多数人一样的童年,可到底年幼,记不得世界的太多不好。他从一个梦晃到另一个梦,像是在看走马灯里自己的一生,而耳朵边儿总有人在轻声絮语,像是母亲哄着孩子睡觉,安抚了他紧张的神经。

有人说,“我们这么多年都没再正视过彼此的眼神,因此每逢横滨再下雨的时候我都会想,那天吻你是否是错误的?”

于是他梦到十七岁那年的瓢泼大雨,湿透的衣衫,空气中有泥土的芬芳。嘴唇贴在一起,湿漉漉的,殊不知正如他氤氲的眸子。脸上不断有冰凉的水珠滴下来,滑过唇角,像是谁掉的眼泪。而这场雨终究归宿于下水道中,倏然便人间蒸发了。

他撑着伞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两具年轻的躯体紧贴在一起,心脏跳动的频率和屋檐下落的雨滴相似。可这场面维持不久,他们消失在长街两头,终究在相悖的道路上一意孤行。

而一切消散之后,对面撑着伞闯入他梦境的人说,“我不后悔的,中也,如今我依然会这样做。”

不知是谁先走近谁,也忘了是谁先丢了伞。雨声渐弱,颇有天晴的意思,可这吻依然是湿漉漉的,水的运行轨迹从眼角蔓至两腮,堪堪避开嘴唇,他的心跳也如同檐上跳珠,慢慢、慢慢、慢慢归于宁静了。

太宰抓紧他的手,却再也无法把他从那场雨中唤醒。

良久,他松开,翻身静躺在中原身侧,结束了最后一个漫长又短暂的告别,刀光切肤,痛不知觉,是再一场腥咸的红雨。

 

中原扣下书,走到窗边拉百叶窗:

“等你病好了,一起再去鹤见钟楼看看吧。”

他看到床上的太宰一直微眯着眼,日光在脸上横纵交错的皱纹里流淌,唯有眉眼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英俊风采。

不得不承认他老了,最近常爱打瞌睡,完全不似年轻时候的那样有挥霍不完的精力。耳朵也不太好使,但还是喜欢说一些惹人讨厌的话。中原自己也是,自失去了异能后他衰老的速度显然更快,那张原本光滑如婴的脸上都被烙上了岁月的痕迹,虽然他还算精神矍铄,却也总忍不住在镜前抱怨脸上又长了一小块老人斑。

不知不觉,他们都已经白发苍苍。

最难面对不过英雄易老、美人迟暮,漫长的日月总易使人显得悲哀而丑陋,人们以美丽的皮相换得了他们想要的东西:爱、陪伴、名望、金钱……这才能使他们心甘情愿地接受命运的审判。

中原原本以为自己会死在三十岁时,在人生的高潮上迎来意料之中的句点,他怀着私心,不愿送走别人,甘愿自己先走。殊不知老天偏偏不遂人意,选择了用另外一种方式来书写他的一生,让他面对他从未想象过的衰老、让他救赎他从未渴求过的爱、让他见证亲朋故去、让他守在那人床前……

或许是为了还迟了三十年的债。

他说,“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

太宰从嗓子眼儿里呼噜了一声,“嗯?”

中原失去异能前夕,身体机能衰弱得连最技术精湛的医生都只能哀叹无力回天,太宰为了抑制他异能的失控一直守在他的身边,可最后他还是命悬一线。然而终究是命大,谁也不能解释那颗心脏在十几秒的停跳后为何继续强而有力的搏击至今天,他在地府里与阎王打了个照面,名字签了一半又被打回人间,睁眼却看见一片血光冲天,不是他的,太宰安详地躺在他身边,臂上的鲜血染红了洁白的被单。

他十分恍惚似的笑了起来,伸出手摸了摸中原的脸。

“不要惊慌,中也,”太宰说道,“我们这不是已经要再见了。”

可叹二人与阎王的缘分还是太浅,最后谁也没死。已体验过地府免费试游的中原二话不说,扛起太宰就往森鸥外居所跑,可是这回脚步却不再如以往那般虎虎生风了,没有人能比自己更了解自己的身体。

阎王说,上面有人等着你回去救,但你不能白白走,总得留点东西。

于是他被遣返,咬牙背着太宰在横滨初春的早晨逆着风刀狂奔。

 

当人步入老年的时候,大约是因为前方没有太长的路可以看到了,所以总是喜欢往回看,看看这来路八千、过客三万、风景十年。就算是中原中也,也未能逃过变成一个有点絮叨的老年人的噩梦。

后来中原似乎又说了什么,然而这回太宰没有应声,他半眯着的眼彻底阖上了,恍惚中看到窗边立着的还是几十年前那个丰神俊朗的青年,橙色发尾带着柔和的卷儿,一双漂亮又湿润的蓝眼睛望向窗外的远方,最后别过头冲他微微一笑,说中也。

——“到下个世界再针锋相对吧。”

 

护士再进到病房时看到午后酣睡的二人,一人躺在床上,一人趴在床边,他们的手紧紧扣在一起,安详又静谧。雪白的被单上放着一顶做工精良的黑色礼帽,上面缠着一条波洛领结,上面的宝石在日曜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她叫了一句,“中原先生,到床上来睡吧。”

无人应答。

年轻的护士阒然一惊,跑过去探了探二人的鼻息,回头大声唤道:“林野医生!林野医生!……”

而后面的话被突然响起的钟声盖住了。护士忍不住也停了下来,虽然知道附近有一家钟楼,可这却是她任职以来第一次在这家医院听到钟响。那钟声深远绵长,一下、两下,鸣响在横滨的上空,久久不能散去。

 

那是鹤见的钟声。

 

Fin.


关于为什么收回稿子,多说两句。不是要挂人,真的是很心累,吐槽两句。参的两个合志全都遇到不靠谱主催,这个主催是从微博来约的稿,说七月要在长沙办一个漫展,是主办方组织的,所以不用担心销量,7.23首贩,其他什么也没交待。

我在截稿日期前交的稿,5.22交的是定稿,她当时说字数长一点,我就写了1w+,后来6.29我去确认进度,结果被一句“明天说吧我现在困死了”堵的无话可说,主催在我问起进度之后才发现和我搭档的画手跑路了,说要再找人,现在8.11,离她当初的“首贩日期”已经过去20天,在我交稿之后她一次没有来向我汇报进度,包括赶不上展子也并没有交待,全部是我问起她才说。

今天我和另一个朋友说起来另一个糟心的合志,想着再去问一下,结果主催回复“你要是不说我还忘了”“暑假过的太堕落了”,又堵的我无话可说。这两个月期间主催一直在空间发动态,基本我点开空间就能看到她,从6.29到8.11一个半月时间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画手,说找的画手都排不开时间,狗圈画手这么多暑假里一个半月找不到你接下来半个月就找得到了?OK,没时间陪您继续耗了,稿件我收回了。

这个本子出来后我也不会说它一句不好,我也不会把这个主催名字挂到任何一个公开场合,但是至少给我这个抱怨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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