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
约稿私信,wb@辰甜甜

绝口不提(中)

#双黑 by甜

(上)(下)中秋快乐~


在那之后似乎一切如常,又似乎改变了许许多多。生活总是这样。尽管他们常不知自己是否算是在生活。

经历了一番大换血之后,森鸥外对于培养他们的事显然更放在心上,尤其在训练他们二人的配合上远胜前首领,他一视同仁,中原在前任首领那里拼死也换不来重视和偏爱的恨意总算得以铲除。十五岁时他们以二人之力全灭对立势力,黑社会最凶恶二人组的“双黑”之名于黑暗的地下社会响彻,风起云涌,他们初次崭露头角就叱咤横滨,这于太宰治来说似乎轻飘飘得不值一提,可中原中也知道,他因此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

那是他第一次发掘自己真正的才能。从前森鸥外就同他说,他压抑着一种更为强大、甚至可以毁天灭地的力量,不过一旦选择被这股力量支配,他便无法控制自己,只能同归于尽。

倘若不是太宰,他想他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尝试使用“污浊”。

没有人能想象到这种身不由己的痛苦。全身上下血管里突变的异能细胞蠢蠢欲动,以一种无法捕捉的速度分裂再分裂,他瘦小的骨架好像被拆开重组,鲜嫩的脏器仿佛被撑破爆裂,那一刻他不再是中原中也,他是被魔鬼附身的人。失去意识前他看着自己的手,已经被黑色覆盖,轻松一抓就凝聚成颗颗子弹,然后他回头,用最后清明的双眼看了一眼地上的太宰治。

太宰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看他单薄身骨孑然立在一片黑暗的空间里,一步一步仿佛在开天辟地吞噬万物。他想这能力果然强大,就连那双永远清明的眼睛都能在此支配下变得污浊,世间还有什么能逃过一难呢?中原那最后一回眼看进了他心里,他从里面读出了许许多多,是他们相识以来这么久都未曾读出过的许许多多。那一刻他们才算是成了真正有默契的“搭档”。中原惜命,太宰从来都知道,可他决然也不怕死,但如今他就如此轻易而决绝地把这条命交付了自己手里,他想,这可怎么办,如今怎样也不能辜负了。

这莽莽天地,八荒四海,只有他救得了他。只有他。

 

污浊对于一个少年人身体的伤害难以估计,中原中也从医院躺了半个月才出来,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回来的,或许是太宰治拖着他在一片废墟里把他硬生生地扛回总部?不管他是否真有这样好心,自己的贱命一条却不得不承认是那人救的了。他想,就当太宰是为了还人情吧,这下两清了。

出院时首领亲自来探望,还有红叶和太宰,他们一如初见那日一样,森鸥外牵着太宰,红叶握着他的手,要把他们的余生交付给对方一样郑重而庄严。

首领笑道,“天作之合。”

 

自那后森鸥外对他比对太宰更上心了许多,他们的年纪都愈来愈大了,首领或许管不住太宰了,他想。记起前任首领葬礼上的那一幕,太宰治站在森鸥外身后,神情如有阴翳,心中总隐隐觉得危险。

太宰同他除了依然住在一起,有一些重要任务需要共同出面,其他时候多半与一个黑手党底层的人厮混着,那时太宰正忙着参与龙头争斗。中原同那人打过照面,听闻太宰唤他一句“织田作”,却是十成十特殊的称呼。

他们回家的时间总是错开,依然互不关心互不理解,中原中也消磨时间的方式除了工作就是训练,污浊对身体的伤害难以估料,自他打开这个噬力惊人的空间后就停止了个头上的生长,他愤恨却无奈,又自相矛盾,倘若想要显得比太宰“技高一筹”,他只有这般伤人伤己的下策,可他的生死却还是全部攥在那个人的手中。太宰毫不介意,救他只当完成一个普通的任务,但在他心中却成了一个数年逾越不过的坎。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能否和太宰比比哪个祸害留的更长久,他想他这短暂的一生恐怕都要奉献给这个生养他的地方了。这是报答。原本中原以为太宰如此一个嫌活着没趣的人生活定然比他更索然无味,谁知一日消遣喝酒时却偶遇了Lupin吧台前坐着的二人,一个是太宰,他最熟悉不过的背影,另一个个子很高,红发有些乱糟糟的蓬松,背影温厚,应该就是织田作之助。他们有说有笑,中原顿住脚步,转身坐到了一个最隐蔽的角落里。

那是他记忆里见太宰笑得最开心的一回,虽然太宰平日也以戏弄他为乐,但他无比清楚,这是截然不同的。中原顿时心感戚戚,又觉得十分不甘,港口黑手党内他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呼风唤雨绝不该是寂寞如此的境地,可名为太宰治的枷锁束缚在他身上,似乎已经成了一个逃不掉的魔咒。他恨,为什么偏偏是太宰治?

他第一次丢掉了一直以来的自制力,喝了一夜的闷酒,织田和太宰很早就离开,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全然忘记了。他宿醉醒来,一睁眼看见太宰治近在咫尺的脸,两个人的睫毛快要交织在一起,中原惊得下意识想躲开,却不小心更凑近了去,嘴唇一下扫过对方脸颊,脑袋里顿时炸开了一朵烟花。

太宰治倒是气定神闲,仿佛刚才的亲密接触只是对方一个人的错觉,他坐回自己床上盘起腿,呱啦呱啦地开始细数昨天自己搭档的糗事。原来中原喝大了之后便开始耍酒疯,酒吧老板打电话给他的下属,急得快要哭出来,让他们快快领回这一尊神,不少人都去了,有一些是抱着看热闹的心理,结果他异能失控,快把半个Lupin给砸了,没人制得住中原中也的异能。原本看热闹的那些也有些慌神,谁都不想惊动高层,突然有人想起什么叫道,“太宰!打电话给太宰!”

“看在搭档一场的份儿上,我就和周公告了别,跑到Lupin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你领回来咯——”太宰耸肩,看起来却还是一肚子坏水儿。

中原嘁了一声,知道事情定然没有这么简单,太宰铁定让他丢了翻番的脸才肯救他于危难之中,他太了解这个无聊透顶的人了。但是他此时头还疼着,脑袋嗡嗡作响,实在不想再继续就这个无聊的话题争论下去。太宰看他又重新躺回床上,翻了个身继续睡觉,觉得十分没趣,过了一会儿等中原快进入梦乡的时候,刚刚炸开的那朵烟花又死而复生了。

太宰治慢悠悠道,“你这人,亲完人怎么就翻脸了哎——”

 

自那之后太宰似乎就寻找到了新的乐趣,开始变本加厉地戏弄他,这直接导致他们刚微有缓和的关系继续重回白热化,旁人叫苦连连,刚安生了没多久又要重回鸡飞狗跳的生活中去。虽然中原的骨头不再拔节生长,但白驹依然未肯停歇,太宰还像棵白杨树一样嗖嗖地往上蹿着,走哪儿还不忘朝全年龄女性抛个媚眼儿(虽然只露出来一只),这举动也的确奏效,中原冷眼坐看他日日拈花惹草,伤透一个又一个追随者的心。

十八岁那年太宰成为黑手党最年轻的干部,那双鸢色眼瞳一如初见时一样深不见底,唯有他寻死的方式越来越荒唐了。自他们认识以来的这些年,他曾经数次将自己置于险境:度假时煞风景地去海边灌一肚子水,高塔上猝不及防地纵身一跃,甚至战场上不惜亲自送上自己的胸膛于敌方枪口之下。中原中也一心一意地憎恨他、厌恶他,却不得不每次不厌其烦地救他回来,哪怕太宰治随时都可能想不开使用人间失格拉他一块儿去见阎王。谁叫他们彼此相欠,太宰治也“救”了他这么多回。

最后一次救他,中原一把弹开走火的枪支,电光火石间弹道转了个弯儿,绕开了太宰治清瘦的胸膛,饶是他本领无穷洞悉万物,可终究是个肉体凡身。中原中也动了火气,一脚把太宰踹飞十米开外,然后他走过去,狠狠踩着那人的胸膛,一如数年前太宰初次想起“恃美行凶”时那样,却比那时从容了太多。黑色小皮鞋被擦得亮锃锃,却听不到鞋底那颗石头心律动的声音,他恶狠狠地说,“太宰治,从此你要生要死,和我无干,不过别挑着工作的时候给我找事。”

太宰笑了,那张清俊好看的脸上沾了些尘埃灰土,狼狈却高高在上地叹了口气。他说,中也不会明白的。

这句话掀开了记忆里一张蒙尘的网,让他回想起了第一次的恐惧。中原中也讥讽地用力碾了碾鞋跟,试图踩碎一颗心似的,然后扬长而去。

 

太宰升为干部后条件自然更加优渥,十二岁时两个少年住一间双人房还不嫌挤,十八岁的时候就多少有些局促了。他们还未亲密到如此坦诚的地步。好在一直以来各忙各的,没几天能沾脚在家里床上睡觉,也很少在家中碰面,再加上太宰就算无事也极少在家过夜,原因是中原受不了他身上乱七八糟的女士香水味儿。

后来中原开始频繁出差,待他再回到横滨的时候太宰治已经搬出了那个公寓,宽敞的房间里摆着一张一米八的大床,不知道是谁这么贴心置换的。他一一打开衣帽间、卫生间、书房,发现关于太宰治的东西全部人间蒸发,干净得一样未留,他坐在沙发上,突然前所未有地觉得这间房子空荡又明朗,从肺里长吐息出了一缕烟,就顺着月色消散不见了。

再见面时太宰身后跟了个少年,一张脸面无血色又面无表情,五官清淡,在黑衣黑发的衬托下苍白过了头,可垂在耳旁的两绺头发反倒奇异地发白。他看起来太瘦弱了,甚至散发出些许病态,但那双眼睛,漆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好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但其中的生意却格外坚定。他从那双眼里竟看出了几分太宰治的影子。

太宰冲中原打招呼,熟络又自然,“中也,这是芥川,我的新部下。”

果然印证了他的猜测,不知道又是哪个贫民窟或者黑手党动乱波及的地方捡来的。他微微点头,伸出手,“中原中也。”

对方正想握住他伸出的手,却被几声咳嗽打断了,他捂着嘴咳得很厉害,看起来营养不良又受了风寒,中原伸出的手没有收回,一直等到他呼吸平稳。芥川接过他的手,垂眼道,“抱歉。我是芥川龙之介。”

“没关系。”他说,然后又扭头冲太宰道,“他需要休息和调养,身子骨太差了,不能再继续透支下去了。”

听到这话芥川似乎哂然一笑,太宰耸耸肩,一脸的不以为然,“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中也?这是我的部下,你管得倒是比我还宽。不挑战一下怎么能知道人的极限在哪里呢,芥川已经被我训练了三天了,不还是照样好好地挺着腰板站在这么?”

中原中也对太宰治的态度恼火之极,可又无话可说,他的确没有能反驳的地方,这的确不属于他的管辖范围。他只能眼睁睁瞧着芥川继续受苦,然后心里暗暗可怜了一下眼前的这个少年,便很快把此事抛到了脑后。

后来他也未曾知道,芥川在太宰走后一直对他忠心耿耿不减当初,亦不过是因为当初他伸出的手时停留的那几秒。

 

中原中也不知道的事情其实有太多太多,人哪里能知道所有与自己有关的事情。例如太宰曾经同织田作极少几次提起过自己的这位老搭档,问他对于中原中也此人有什么看法。彼时织田作之助注视着太宰的侧脸,又转过头去拿起自己的酒杯,垂眼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器皿里荡开微波,然后笑了起来,“你不应该是最了解他的人吗?”

他回想起中原第一次救起他时的惊慌失措,还有最后一次救起他时的大发雷霆,罕见地没有再嘻嘻哈哈。他说,“织田作,这回你也错了,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最了解彼此,其实只有我们最不了解彼此。”

 

当他再次把自己亲自送到敌人枪口下时,身边的搭档是织田作。他似乎能感觉到子弹纵穿脑部的热度,似乎比他心脏的温度还要高。举枪的人颤颤巍巍,生意与希望摇摇欲坠,即将跌入绝望的深渊,他注视着,一言不发,只看那人落入深渊前能否一并拖下自己的裤腿。

织田作那时在他身后,险险抓住他翻飞的衣角。但是他没有。

也是在那时,他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当初中原问过他的那个问题——“你现在还想死吗?”

他的回答依然是必然。可在这一霎间,他突然想起某人眼中的那片碧海蓝天,“必然”却被什么绊倒了。

织田作理解他、尊重他,但织田作救他是因为他知道袖手旁观也等同于另一种杀戮,他无法因为太宰破戒。而中原呢?太宰治突然想起中原中也,颤抖着捧起他的手腕的、恨恨地给他做人工呼吸的、跳下山崖拦腰抱住他哼声“大不了就同归于尽”的……中原从不理解他为何要死,他更没有织田作这样的道德底线,他们同在最泥泞的黑暗中扎根生长,中原中也再不是当初那个质问太宰难道没有一点儿愧意的中原中也了,可他依然执着于“营救太宰治”这一项徒劳无功的任务,以至于本没有人交付他,最后却所有人都指望他。

——那么中也是为什么救他呢?太宰治在那一瞬想到。

倘若是中原中也在,他才不会等自己把冗长的台词念完,中也这个容易躁怒的坏脾气,只会用最暴力直接的方式排查掉他身边的一切危险,然后再狠狠给他一脚拿作报酬。

太宰看着落在地上的鲜红雨滴,从他多年未见天日的右眼蔓延而下,在他的脚下汇成一片小溪,心想,这或许就是不同了吧。

 

自太宰搬出双人宿舍后他们就很少见面,首领似乎有意向西部发展势力,派了最忠实的得力干将中原中也前去驻守,他常出差,一去就是很久,太宰依旧微笑着做着杀人见血的行当,游荡在横滨的各个Bar里与女士调情——他们那时早该懂得风月之事,老天既赐了两副漂亮皮囊,谁也不该辜负才是——太宰曾与中原这样说,被对方轻蔑地置若罔闻。他们的恶劣关系终究还是没在时间这个强力的粘合剂下修补成功,反倒随着岁月的变迁露出了更多分歧。

在本该是正常少年“青春期”说不清道不明的那段时间,他们似乎也有意避开了对方,似乎倘若彼此再离得近一毫分,就将有什么汹涌决堤一发不可收拾,再也没了回旋的余地。中原中也恨了太宰治许多年,只想知道他们何时能摆脱这层充满束缚的关系,但他从未想到的是,不到二十啷当岁的年纪就能轻易和太宰say byebye。红叶一通电话打来告诉他就这么轻松上位替补了太宰的干部位置时,他远隔重洋正不紧不慢喝着酒庄里上好的干红,红叶原本以为他会暴跳如雷,天涯海角也要揪回太宰,可中原晃着高脚杯的手平静如斯,只是觉得这些年来胸中团郁的一汪乱絮轰然飞散了,像是蒲公英一样被狂风吹的一息不留,留剩下来的只有一根根光秃秃的弱梗,岿然不动亦极易摧折。那一霎间他突然觉察到了一丝不可名状又无法承认的空洞。

他那天彻夜未眠,开了一瓶83年的柏图斯美名其曰庆祝,醉醺醺的脑子里走马灯一样把太宰治这些年的恶行如数家珍过了一遍,恨他又深了几分,这才觉得痛快了些,转念一想自己白捡了个便宜干部,振声大笑都能吐出些抑在喉口已久的污浊之气来。

原本他想过很多种他们分道扬镳的结局,偏偏没想到是这么最无疾而终的一种。太宰治竟然选了他最耻笑的一种方式:当叛徒。中原冷冷想到,果然还是高看了他。

 

他当然不会理解这一切。中原中也从未理解过太宰治,他也从未试图去理解过。织田作之助的死亡对于中原中也不过是旁人口中轻描淡写的一句闲聊,却是太宰治心上永远的一个烙印。

他右眼的绷带被人解下,露出那只多年未见天日澈然如婴的眼睛来,曾经他缠绷带在右眼,是因为那里有一道狰狞的伤疤,盘桓在眉头眼尾,可如今也什么都不剩下了。

人真正所能永远拥有的到底是什么呢?他常想。就连伤疤都不能自我选择留下的机会。

而如今不管他拥有什么,这由鲜血与黑暗滋生出的藤蔓,都被他齐齐斩断,终将是告一段落了。

 

中原中也再听闻到太宰治这个名字是从芥川处,大概已经是一年光景了。这个人摇身一变好像就真化作神仙飞了天,丝丝点点与他相关的线索印迹都被抹除干净,就潇洒自如走得干净利落,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芥川阴沉着脸,某一个瞬间不禁让人回想起少年时期的太宰,中原注意到下属今天的不对劲,于是客套关怀了两句。谁知芥川真的停下了脚步,狂风里单薄身板裹在单薄洋裙里岿然不动,他说,“我今天遇到太宰先生了。”

这使中原感到惊讶。

他所惊讶的是芥川与太宰碰面,竟然毫发无损地就这么回来了,甚至苍白无血色的脸上都未沾到多余的一点尘埃。他扬了扬眉,哦?在哪?

”Lupin。”芥川顿了一下,简明扼要算是解释滴酒不沾的自己为何会出现在太宰常去的酒吧,“任务。”

“啧。”中原把快烧到嘴的一小截烟头弹到地上,小皮鞋跟碾了碾,最后一息火也被灭得干净,“竟然还没死啊,那个混蛋,当了叛徒后倒是更爱惜自己生命了。”

“太宰先生一个人坐在吧台前面喝酒,同我打招呼了,然后什么也没有说。他看起来有些变了。可能是回来为了纪念谁,织田作之助的忌日好像在这几天……”芥川薄薄的嘴唇抿成一道缝,却罕见地还在喋喋,然而很快就被中原打断了,他个子依然不高,却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低沉的嗓子可以清晰辨出其中的不悦:“你没必要和我说这些的,芥川,他是死是活都和我没干系了。下次再见到他的时候,倘若还算是港黑的人,就给我打爆他的狗头。不要忘记,他是个叛徒。”

说者听者都深知这话是“命令”而非其他。说罢他与一贯不苟言笑的下属擦肩而过,却听闻仍然立在原地的芥川龙之介低声说了句什么,不知该算是自言自语还是专门为了说给他听。他脚步一顿,即刻继续前行。空彻的钢铁巨物中只回荡着小皮鞋哒哒的声响,万物静默。

 

——“首领早就知道他要离开。”

 

与太宰治重逢的时候他恍惚觉得已经是下一世了,他一开始还以为是下属的愚人节玩笑——翻开手机盖,April 1st写的明明白白,可推开办公室的门,一个活生生的3D太宰治吊儿郎当翘着二郎腿坐在他专属的柔软转椅上,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他办公桌上凌乱的稿子,熟悉的欠揍神态仿如昨日。他握在门把手上的手都忘了抬起来,就怔怔地看了眼前这个人好几秒,好像再眨眨眼就会发现这不过是一场幻觉似的。

太宰见他推门进来,唇角和眼尾弯起一个弧度,一边还故意拖长音孩子气地大声念道,“我把希望咬碎吞咽,我眼神锐利却选择了放弃……啊啊,活着的,我是活着的!……”[1]

意识到他在看什么的中原中也回过神来,两步并作一步冲上去夺下他手中字迹潦草的纸张,额角青色的血管已经隐隐可见。太宰却完全没看见似的,继续火上浇油地戏谑道:“中也可真是好兴致哪,好久不见,没想到你竟然还有了写诗这一爱好,真是没想到没想到!”

下一秒枪口抵上他的太阳穴,压迫感不言而喻,枪口还是热的,散着些余留的硝烟。中原显然是刚从外面动了枪回来,从他沾了些许尘土的衣角也能明晓。那一刻中原的确动了杀心,太宰最熟悉这样的他,索性含笑闭了眼,一脸认栽的表情。他那一刻也认真想了想,倘若死在中原中也手下……

漆黑的枪并没有上保险,熟悉枪支的人自然看得出,太宰虽说是与黑手党脱离许久,可到底还是曾经日日与这些冰冷器械打交道的人。中原偏头冷睨他,“不怕死于走火?”

太宰笑了起来,比他少年时代的笑容更加灿烂了。谁没有在成长呢,中原学会了收敛自己的脾气,而就算是太宰也并非生来完美,他如今学会了伪装出天真无邪阳光灿烂,不得不说技艺的确更上一层楼。可到底他们太过熟知彼此,中原反倒厌恶他披着糖衣的冷漠,他乜斜着那双海一样的眸子,只听太宰叹了口气,轻轻说道,“你还是不明白呀,中也。”

 

……倘若死在中原中也手下,仿佛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中原听闻这话怒气不减反增,他放下枪,一脸讥讽,“我当然不明白,我什么时候明白过你,港口前任干部先生。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太宰实话实说,“走进来的,你的部下很轻松就放行了。我这张脸几年前也是一张畅通无阻的通行证好嘛。”

他嗤了一声,心想这群下属真是不争气,见到叛徒不但不一举击毙反倒还任由其大摇大摆地顺利通行。可眼下处罚下属是其次,他冷声道,“你来干什么?是迟迟死不了想让我帮你一把?”

太宰再次长叹了一口气,其中真真假假无人能辨,“你这不是心思挺通透的么,中也,何必一直装傻。”

他一把扯过那人的波洛领结——太宰此时完全变了装束,黑色西装西裤换成了衬衫马甲茶风衣,领带换成了一颗闪耀的赝品宝石——显得穷酸又落魄,好像神仙一脚被踹下了凡,红尘里滚了一屁股雾霾。太宰不得已梗着脖子抬头看他,笑道,“就是路过来看看你,用得着这么紧张吗。”

中原这才松开他的领子,又毫不留情一脚把他踹下宝座,在“嗳哟嗳哟”的叫唤声里他把椅背转到一个背向他的角度,低声道,“你走吧。”

太宰不嗳哟了,停下来问:“这么快就赶我走?朋友一场……”

“谁跟你是朋友了。”中原不耐烦地打断他,又强调了一遍,“快点滚,别再回来了。”

太宰迅速补充:“那好歹也算室友。”

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他拍着屁股从地上咕噜噜爬起来,听话地就往门口蹿,中原依然没有别过头来正视他一眼。他走到门口,停下步子来,叫了一句,“中也。”

这一声好像时光机器启动的咒语,生生把两人拽回了许多年前。交恶之时,并肩之时,太宰总是这样叫他:中也。一句话就像是一个魔咒,硬硬五花大绑捆了他,就算是毁天地于一瞬的污浊之力,在这句话面前也依然无所遁形、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中原垂下眼睛,听他继续说,这回声音平静得好像在公布谁的死讯:“法国是个好地方。你适合这里。”

 

那晚中原辗转反侧,夜半才猛然想起忘了教训太宰治犯下的那桩砸了自己豪车的事儿,他有太多太多旧账没来得及翻出来跟这人好好算算,都抛在脑后尘封已久了。

太宰偏偏选了愚人节这一天来见他,像是偏偏要把生活过成一场玩笑话。这场重逢就像是一个愚人礼物,他大摇大摆闯进来,非要收满一筐空欢喜才肯离开。

中原甚至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什么都没来得及问,好像做了场白日大梦,梦里他是庄周,而太宰化作蝴蝶远走天边,浮光掠影,睁眼即破。他分明曾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告诉过芥川:下次再见到太宰,打爆他的狗头。可如今再见到太宰的是他自己,机会分明在手,他却抓住又放走了。

他对太宰那种羁绊多年无法释怀的感情,究竟是不是纯粹的恨,牵扯时来已久,到最后连当事人都糊涂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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