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
约稿私信,wb@辰甜甜

绝口不提(下)

#双黑 by甜

(上)(中)

/圆满啦。这篇文实在不适合拆开来发,破坏阅读性和整体性,把它放到本子里印出来供少数人阅读其实是最佳选择,想了想还是放出来,一个是也想给更多人看到,一个是自己留个归档。半年前修罗期赶工出来的,希望不算太差,其实毛病也很多,已经印成白纸黑字我也懒得细究,看客就多多包容。这篇历时半年才断断续续写完又反复几改,是当时那段时期写得最用心的一篇,也是意义不太一样的一篇。前几天和友人聊天,说到想看我再写东西,说来惭愧,天赋不算异禀,资质不过平平,写一点东西偶尔还会自命清高,要进步的地方太多太多,如今再回头看看这一年多张牙舞爪的戏作实在忍不住遁逃而走了,之前有写过很多不同cp的开头,都不是很满意,于是国庆也没有复健成功。和双黑的缘分不是最好,也算刚刚好,那么下一篇就有缘再见啦。


转日他还是决定告知首领太宰出现在法国的消息,可噩耗提前传来:港黑法兰西分部失窃,分部干部中原中也办公室窗玻璃被人打碎,满室狼藉不堪入目。他勃然大怒,势必要亲手宰了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偷,翻翻找找却发现重要文件一个没少,唯独上班时间随手涂涂写写的诗歌草稿一页不落没了身影。

所有人唯唯诺诺看上司黑着脸从一片杂乱的办公室中走出来,指尖深深嵌入手心,他嘴唇上下翕合,声音微不可闻,却像要把谁的名字刻进骨头里似的那样用力。

作案手法高超,歹徒不见身影,可无需任何人告知揭发,他就知道是谁干的好事。

太宰治。他就知道太宰治不会肯轻易消停。

派出捉拿的人自然是白费力气徒劳无功,太宰若想躲,谁也找不到他。中原隔日接到一个跨洋的陌生来电,没有显示对方号码,他仍在气头上,甚至没来得及在意,接通就甩过去一个气冲冲的“喂?”,电话那头暂无人回答,却传来啪嗒一声,点打火机的声音。他刚想挂掉电话,却听见太宰那听了就可以令人想象出那张欠揍的脸的声音,他说中也啊。

“……”他什么都没说,右手指尖碰到的红木桌子却已凹陷下去一块狰狞的坎坷。

有风吹过,呼啸声里间或好像能听到火苗滋滋啦啦的声音,太宰的声音在其中有些不清晰:“中也,你的礼物我收下了。”

他磨着牙恶狠狠地说,“再让我见着你,太宰治,我一枪崩了你的狗头。”

太宰笑了,“我一直都期待死在你手下的,这么多年,你不该已经明白我说的是真是假了吗?”

中原极力克制握住手机的那只手释放异能,他压住快要爆发的火气低声问道,“你戏弄我戏弄够了没有?”

太宰说,“当然没呀,如果人生缺少了戏弄中也这个乐趣,该是多么索然无味啊。”

电话那头似有疾风,可除却风声外却静谧得像在一座死城。太宰似乎在海边,声音中都夹杂了些许腥咸和辽远。死城的风声由卫星收发刮进他的耳朵里,跳跃着的火苗烧开他心外的围墙,太宰仍然在絮絮:“中也,你本不该跌进深渊的。你是个浪漫主义者,不是吗,你热爱生活,喜欢美酒香烟,还喜欢把所见所梦所感写成诗,可惜你是个好杀手,你就不能再心无旁骛地做一个好诗人了。你后悔吗?我仔细地读了它们,并把它们刻进了我贫瘠而荒芜的心中,我终于知道我们为何始终无法彼此理解了。为什么悲伤呢?为什么悲伤却依然宁静温柔而满怀希望呢?这是我艳羡却永无法拥有的东西……”

他终于忍无可忍,暴怒地打断了这宛如梦呓的喃喃:“太宰治!”

“你听到燃烧的声音了吗,中也?”他听到太宰的轻笑,内心中那一簇不好的预感顷刻燎原,“为了让你永远记恨我,永远不会忘记我……”

“——那正燃烧着的,是你的希望啊。”

太宰治立于深夜港湾旁,注视着那纷飞的纸灰与噼啪的裂响,用力将手机掷入了东京湾内。月色下的海水平静得毫无波澜,却似一个漩涡,将卷入的万物送去了另一个世界。人生,是悲哀而美丽之物,是充满着忧愁之物[2]……中也又何尝不明白呢?

他低声吃吃地笑了起来,“我偷来靠此来取暖啊,中也。”

 

尾崎红叶大约很久没有见过中原中也大发雷霆的样子了,能让他如此失去自我控制的,十之八九是与太宰治挂钩。

太宰的离开已是港黑内一个闭口不谈的敏感话题,中原在他“叛变”后更干脆直接长待在了法国,如今未请示便急冲冲地赶回了国,且浑身上下每根头发丝都宣告着天下“我要来毁灭地球了”,一时间人人见其避之,以防一不小心惹祸上身。中原对于这次的突然回国只做了五个字的解释:“来杀一个人。”

他已经彻底厌倦了与太宰治捉迷藏似的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已无法纾解他的怒火,太宰三番五次以居高临下的口气将他重视的东西嗤之以鼻已经触怒了他。既然说想死在自己手里,与其让他继续活着祸害人间,不如早遂了他愿。他背的人命已足够堆成一座尸山,不差一个太宰治。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首领耳朵里,然而森鸥外未置一词,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似乎是默许,又似乎是早已料到。

中原也并不知道自己为何笃定太宰会回到横滨,但在猜测对方的行为上他的确是极为熟稔,回到横滨就相当于回到了他的地盘,任太宰多么神通广大还是难逃港黑的手掌心。因此他的逃脱也只能说明是早有人默许。芥川说的不无道理,他其实一直明白。

但中原唯独不曾想到,今回轻松反常捉拿到手的,是一个气息奄奄行将就木的太宰治。

 

太宰在他面前自杀了太多回,多到中原总觉得对方的求死意志远没有说的那样坚决,可这回他显然是对自己动了真格。

中原的下属提枪小心翼翼包围了太宰所在的根据点——一个破败的出租屋——房门紧闭,窗帘紧拉,踹开门的那霎经久失修的破败铁门吱呀刺耳,尘埃蛛网扑面卷来,细小的颗粒钻入敏感的鼻腔,好几个人都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倘若太宰在家,便准备来一出瓮中捉鳖,中原中也随后就到,不愁不能手到擒来。谁曾想浴室里血海冲天,淹着一个脉搏都微不可闻的半死人,胳膊上狰狞的伤口已经被泡得失掉了张牙舞爪的气势。

派来的一众人马都是精英杀手,杀人是小菜一碟无需眨眼,可是谁也未曾告知他们等在这里的是一个濒死需要人救的人。大家都看得出他此时离死亡大约只有一线距离了,或者早已跨过了那一线,就算没有,也虚弱得只需人轻轻一推便可彻底撒手人寰,与这纷杂人间断干净了牵扯。

中原姗姗来迟,看破门而入的迹象估计手下已在与那条好死不死的青花鱼两相对峙,殊不知拨开人群却只看到一具冰凉的躯体,而所有人都乱了阵脚不知如何应对,场景像极了数年前那个狂风骤雨的夜。

“叫救护车!”

他已经顾不上掩饰声音的颤抖,只觉得脑袋里的那一根弦啪嗒就断了,灵魂里那个躲藏多年的少年又跑了出来,惊慌失措地向周围人大喊求助,可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一颗心好似被魔鬼攥住,俄顷功夫就能化作齑粉。

其实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虽同手下这样说了,行动却是另一个意思,他抱起太宰治发疯一般地往外冲,甚至顾不上去开自己的豪跑,一步一步好像要把这脆弱的天地跺出数个窟窿来,如若怀里这人死了,便要天地为之陪葬。

 

太宰再醒的时候瞥了一眼未拉窗帘的外面,细雪纷飞,再微微坐起身来,迎面对上中原阴沉的目光。他极少见到中原中也露出这样的表情,尤其是对方仿佛一直都在盯着他甚至眼睛都不眨一眨,一时间也有些吃惊。他意识到中原此时绝不好惹,歪了歪头总算有眼力见儿了一回,没先说话挑衅。中原走近来,仍然盯着他,一双眼睛盛着的好似暴风雨前的宁静,他咬紧牙关似的说出这话,并不是问句:“你不是想死在我手里么。”

太宰哂然:“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回来。”

“我的诗稿呢?”

“烧了。你不是听到了吗。”

“……太宰治。”

“嗯?”

“我开始后悔了。”

“什么啊?”

中原面无表情,早已不再是多年前那个容易被气得跳脚的少年,可太宰分明看出他剧烈起伏的胸膛,里面埋着一颗定时炸弹一样、滚烫的跃动的心。

“——我后悔当年没放任你死在自己手里。”

太宰怔了一怔,很快便恢复了常态的笑容,他此时依然气息虚浮,声音也极其微小,但还是一字不落地钻入中原耳朵里:“我不是说了吗,中也,早就让你不要救我。可是你从来不肯听我的话呀。”

如果让他死了,哪还有之后的剪不断理还乱,哪还有这么多的羁绊纠葛——中原中也想,他通通不想要。他不想再和太宰治进行这种孩子气一般的赌气竞赛了。本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人,谁赢谁输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太宰看向他,与数年前医院床上拥挤度过的那一夜相比,如今中原中也的个子长了,头发长了,脸庞的轮廓也更硬朗了,此时站在他面前的已是一个与命运搏斗多年的成年人,可唯独不变、也幸好未变的,是那双少年人的眼睛。那片汪洋似乎是他生命的最终归宿,在被海水灌满的身体窒息之前,竟感觉到了许久未有过的欢愉与满足。

而中原也在看着他,他依然生的精致而俊美,散发着绝望而苍白的美丽,那一刻他突然恨不起来太宰治了。这么多年谁都在变,连太宰手腕上的伤疤都早已愈合,疤痕的颜色浅淡得难以与原本的皮肤辨别了,只有一道胎记一样的印,证明着这里的血肉曾经与这世界的空气接触。可他依然在身体力行地证明着他依然是中原中也熟悉的那个太宰治,寻死觅活也笃定一定会有个爱多管闲事口是心非的小矮子来救一样。

到最后还是太宰先打破沉默:“我的书呢?”

“什么书?”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地方,“我放在这里的那本,《完全自杀手册》。”

“啊……”听闻此话,中原又讥嘲地笑了起来,“你这些烂主意不会都是从那本书上获取的灵感吧?这么爱惜何必浸水的时候还带在身上?泡成那样子,早扔了。”

太宰想了想,并没有很在意的样子,这反倒使中原感到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想,这该是太宰难得一件如此重视的东西了,除却这本信口雌黄误人子弟的盗版书,又有谁轻易能这么贴近他的心脏?

中原反问,“不在乎?”

“不过一本书而已,还会有的。虽然的确是好书,可惜了。”太宰突然笑着伸长手臂来,触到中原垂下来的卷发梢儿,他竟没躲避,只定定看着对面的人,太宰先一步于这场对视里败下阵来,主动认输道,“为什么我每次想偷偷看你几眼的时候,你都非要这么不服输地对上眼睛来呢?这样一下子不知不觉就要对视到天长地久了。”

中原瞪圆眼睛,乍一看还像个愕然别扭的少年男孩子,耳朵根儿还有点红,好在黯淡夜色里谁也辨不出来。他暗自深呼吸了好几口才恶狠狠涨着脸说道,“请你放心,你所能拿到的最后一本也已被你杀死了,我会叫部下去买光全日本的《完全自杀手册》的,否则还不知道要再祸害多少人——况且这种禁书,普通市面上也不会有吧?”

太宰大抵是没想到他竟会做到如此地步,又觉得这反应着实有趣,依然是不正经的语气:“没想到中也现在也这么乐于助人了。”

他回嘴:“为了你,我也不介意当一回好公民。”

太宰偏头看他,嘴角勾住月光,轮廓柔和得好似依然清朗少年,他抬起那只还缠着绷带在输液的手——动作牵扯起皮肉里扎着的针管,中原眼疾手快摁了下去,恼火道,“你能不能别……”

接下来的话音被堵回了嗓子里。

 

中原自来看他那一次,两人又斗了斗嘴,最后又照例闹了个不欢而散,便再没管太宰死活,围着病房的一圈黑手党也都撤下来。偌大房间白床单白窗帘白墙白门白灯,空留太宰一个伶仃人,床边没鲜花没礼物没果篮,更无人来看望,可谓一个凄凄惨惨戚戚。

他如今也看得开了,谁又是谁的谁,他决计不能再上一次太宰的套,背一身本不该背的债,受一生本不该受的气。太宰倘若真想死,何必又挑着他去“围剿”前几十分钟——中原不敢自诩动作隐藏多好,料太宰人精肯定早有发觉——他不过是想戏弄自己罢了。中原中也这些年来许多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的问题,在这一刻彻然顿悟了。

太宰做事哪里来的什么动机,他虽城府高深,做事却多半由于一时兴起。只可惜他中原中也不是一个好的消遣伙伴,他以前想不懂太宰为何偏偏缠上自己,如今他再回头看看芥川,看看太宰身边的许多人,猛然发觉大家其实都是一样。他从来并非什么特别。

太宰出院那一日,便知道中原当日那番话绝不仅是说说而已。

港口旁乌乌泱泱一群人正在扛着一捆捆书往海里扔,丝毫不为祖国的生态环境怜惜着想一番。谁曾料堂堂饮血如水的黑手党有一日也沦落到当港口工人——说到底不还是因为上司一句话。

太宰治站在旁边公园的假山上,新伤刚好就开始继续作死,拿着望远镜朝港口瞧。那个矮小的身影立在几辆大卡车前,一顶小黑帽依然考究华丽,正在号令指挥着什么,他摇着头叹了口气,想一想那些即将溺海而死的知识瑰宝,只觉得心痛。

“唉,幸好我都提早把它们记在脑子里啦!”

 

闹了个人仰马翻无疾而终,中原继续奔回岗位以弥补此番意气用事落下的工作,太宰从医院出来吊儿郎当没多久却公然加入了港口黑手党当下的最强劲敌人——武装侦探社。中原从电话里得知这个消息时着实气了个跳脚,不知道太宰这回又是因为想故意气谁还是什么,反倒是首领好言好语笑着安慰了他一番,说到最后感慨了一句,“真怀念那个时候的日子啊,还记不记得你和太宰还小的时候,我和红叶带着你们去看樱花。”

原本还在咬牙切齿的中原突然安静下来。

首领不知道是被触起了什么回忆,继续说着,“你和太宰从小就打,每次开心的事情都能闹得不欢而散,非要鼻青脸肿也不肯好好说话,一开始我们都以为你们两个是如何也不肯合作了,所有的训练室都被你们破坏了,大家都叫苦连连,前首领不得已开了好几次会商量要不要调换搭档呢。”

“我早知道太宰是我无法管教束缚得了的,他迟早会飞,那孩子连我都无法看透,曾经最理解他的人也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但你们在一起时彼此都很高兴,其实我们都看得出来。说起来如今反而只剩你是最了解他的,可是你从未试着去了解过他,但他其实也从未要求过你的理解吧……”

他们一起出任务,把背后交给对方,杀过许许多多人,在港黑势力扩张的道路上他们是最好的走狗,人挡杀人魔挡杀魔,哪怕自己溅得一身血污,也从未失败。

可尽管如此,中原心想,他们依然从来不是好搭档。

森鸥外今天出乎意料地说了很多不像他说出来的话,有些中原知道、但却从未想过会在他口中亲自说出来的话。此时对话初衷已然改变,他心不在焉再周旋应付了两句,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电话那头已是忙音,中原扣掉手机,烦躁地扯了发圈,仰头倒在床上。

 

他那夜做了梦。

他梦到了十二岁那年的春天,他和太宰、红叶、还不是首领的森大夫,一起到上野公园去赏樱花。那是他们难得的假期,能够暂时告别冰冷的训练室与漆黑的枪械。中原那时身上还有训练时磕碰下的伤,腿上青着一块,被及膝短裤遮的刚刚好。

他也忘记了为什么会是他们四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四个人,来这里一起看樱花。花开正盛,团团簇簇,放眼全是粉黛,星子似的落满了天地之间。在他们旁边坐着野餐的是两家朋友,一个男孩子一个女孩子,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看起来却还是满脸的天真无邪、童趣可爱。中原那时尚不懂何为悲哀,命运抛下一个苦果子,他就乖乖接着吃了,只是忍不住一直在朝那边看,欢声笑语,相处融洽,比自己身边这个阴晴不定又冷漠无情的人好了太多,不禁有些羡慕。

太宰注意到他目光的方向,也朝那边看过去,那个男孩子趁着家长不注意,飞快地朝女孩子的脸蛋上亲了一下。女孩一下红了脸,支吾着说不出话,男孩突然很认真地单膝下跪,一本正经好像念台词一样开始“求婚”:“我会负责任的,绫子,请嫁给我吧!”

看到这,太宰也提起了些兴味,托着腮等待着事态后续。

“我会让绫子一辈子幸福的!我会和你一起长大,长到爸爸妈妈那么大,再长到爷爷奶奶那么大,一直一直和绫子在一起,保护你不受到伤害。”

他们接触风月之事极晚,平常也没有什么娱乐项目,不知道这其实也是从哪部电视剧上学下来的台词,太宰瞅见中原看得一脸认真,甚至还有些吃惊,笑话道,“羡慕吗?”

中原扭头瞥了眼他,“无聊。”

“我怎么看你还一脸期待的样子,难不成也想让我对你说这话?”

原本好好吃着红叶做的便当,他一下又被太宰激怒,跳起来大叫:“拜托,我是男人哎!”

红叶在一旁看着两个人斗嘴,捂着嘴笑了起来,中原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一下脸涨得更红,只好一屁股坐下捧着便当背对太宰,决定不再理会。可尽管如此,还是没有办法无视那人悠悠回荡在耳边的声音,甚至难得透露着一些少年气的炫耀之情:“中也实在太好懂了,什么都写在脸上,可我就算看懂也不会让中也如愿的……”

漫天樱花纷飞漫舞,骤然将他卷入无数个梦境里翻滚,梦境的内容只有太宰治,全部都是太宰治,不肯让他如愿的太宰治……直到最后落入几月之前的那个月夜,太宰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左胸膛,中原好像这才反应过来他真的是大活人一个一样,掌心下那鲜明的跃动使人觉得不可思议。

太宰笑了起来:这下你是离它最近的了。

 

他醒来,大口呼吸,法国凌晨四点的夜,横滨应该正是日头。今年的春天已经过去了,他也没有赶上。中原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翻开联系人,从字母A一直向后翻,在名为“青鲭”的号码前踟蹰了好一会儿,直到手机20秒的待机时间过去,屏幕暗下来。他把手机放回了原位,然后重新躺了下来。

那些被埋藏、被遗弃、被选择性遗忘的感情霸占了他的整个身体,就像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流感,蓄谋已久,挑在了他最不设防的时候侵入。

他后知后觉,却已无力驱逐。

 

他们的故事远还没有结束。

接下来的第无数次重逢、第无数次针锋相对、还有谁也未曾料到过的——第无数次,也该是他们职业生涯最后一次,重新背对背并肩而战。

中原知道他肩上扛着的使命,太宰亦然,他原本以为自己痛恨厌恶污浊之力,可被黑暗吞噬的那一刹那,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雀跃和怀念,甚至减弱了那撕裂一般的痛楚。中原看不见背后太宰的表情,他不知道在此刻对方是否能与自己产生一点儿可怜的默契,但他也没有再回头,他已经不再会像第一次那样彷徨不安。他突然没头没脑地明白了首领所说的怀念。

生死都由那人攥着又怎样,吵架斗嘴总是占不到上风又怎样,一辈子也理不清纠缠羁绊又怎样。这就是他们,这就是叱咤横滨的黑社会最凶恶二人组,只要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在一起,只要他们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他们就是双黑,缺了谁都将破灭,换了谁都无法成立。

太宰依然站在原地看着他,微笑着把手覆上左胸口,闭上眼依然是心底那片碧海蓝天。

这些年被改变的有太多,可幸好还有一些拼命要攥紧在手心的没能逃走。

 

再后来。

刚并肩作战打倒大BOSS不久,两家又兵戎相见,森鸥外与福泽谕吉只能活一个,于是两家忠心耿耿的下属们都在想着怎么先一步干掉对方BOSS。中原是主力,遗憾的这次棋逢没对旧友,太宰被幕后操控者一枪崩进了医院去,尚不知是死是活。他那时并不知道这个消息,只想着快点进攻到对家总部,一枪崩上福泽谕吉脑门终结一切闹剧。

被困在江户川乱步的书里的时候他想,如果死的是森鸥外呢?

这想法很快就被打散,这个问题好像他嗓子里吊着的一块大石,只要低头往嗓子眼儿里看一眼(如果做得到的话),石头就会顷刻砸烂五脏六腑,不能想。他没有别的选择,只有赢。事到如今说起来闹成这样也实在不好看,两家打是打过,合作也合作过,算是一对冤家,可眼下没有权衡商量的余地,你死我就活,你活我就死,只能如此。

来之前他也想过,倘若和太宰治对上。

倘若拦他的人是太宰治。

那他蕴在异能里的满腔狂躁愤怒都无处发泄了,太宰尤其擅长拖延他的时间,但这一回他不会让太宰达到目的。如果不得已的话,杀了他?他甚至想到。

首领和太宰的命,在他心里究竟哪条更重?天平左倾右斜,没有办法静止。一方是绝对的服从,另一方呢?另一方究竟是什么?

他曾经多少次轻易就能杀死太宰治,美名其曰遂了他愿,可是他没有。太宰这人一贯虚伪,为了凸显自己品行高尚,此回定然是不肯轻易被他送去见阎王的,局面心软一点就是僵持不下,心硬起来就是认真斗一场,看看究竟谁是那个能祸害人间更久的。但事到临头他才发现,自己从未想过,倘若他们的结局是这样。

但命运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侦探社一出声东击西玩得很成功,他站在病床前,看着已经平安无事的心电图,呼吸机下的那张脸分明年轻得不可思议。太宰治。他倒着都能写出来这个名字。

中原先把电话拨给芥川,汇报了自己这边的情况,听闻芥川那边说首领情况有好转,嗓子眼儿里的石头顷刻落地砸穿脚下瓷砖。紧接着他又问,“太宰为什么在医院?”

他接着电话,听芥川在那头声调平淡地讲述组合偷袭的来龙去脉,眼睛一刻不离太宰。这是他说不清第几次见到这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毫无人气儿,他忍不住凑近过去,手掌覆上对方的左胸膛,试探着触碰到那颗跃动的、温热的心,却被什么棱角硌到了手。

枪伤不在要害部位,他小心翼翼避开,只解开了太宰病服上衣前几个纽扣,手指溜进去,触到滑腻的皮肤时被电了一下似的,再往下摸出一本书的形状,被绷带缠在胸口的地方,好在医生为了做手术已经把绷带松的差不多,轻轻一抽就出来了。一本《完全自杀手册》落入中原眼里,不知道此情此景是该气的牙痒痒还是无可奈何。

他刚想甩手离去,随便这家伙是死是活,可打开窗正准备跳出去时,风呼啦啦从窗户灌进来,把书页翻得噼啪作响,他回头一瞧,却觉出不对。从窗沿跳下来走近却发现,桌上那本《完全自杀手册》封皮下藏着的,是被太宰“烧掉”的他的诗稿。

中原中也一下怔在那里。

心知肚明的也好,绝口不提的也好,这十年来他们拼命守住的那道堤坝终于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被击垮,滔滔洪水翻天而来,他原本以为被淹没的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可如今他才知道,太宰早在更深处等待,不怀一丝生意地等待着被溺毙的那一刻,却从未反悔。太宰并没有说错,是他一直从未试图去了解他。十年前是如此,十年后依然是如此,他太一意孤行,一意孤行地恨他,一意孤行地救他,一意孤行地走到今天。

好在地球是个坑坑洼洼的圆,心脏也是个坑坑洼洼的圆,他们在相背而行的道路上兜兜转转、走走停停,终究还是重新回到了开始的地方。

他走近病床上还未苏醒过来的太宰,然后低下头去,鼻息一点点逼近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最后顿住。他本想说点什么,可如鲠在喉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误解了太宰太多年,也误解了自己太多年,而在这多年以后的今日,那些被封存为绝口不提的陈旧心事,总算在太宰治的唇上烟消云散了。

 

Fin.

 

 

[1]选自中原中也《少年时》(译者:诺奈&良辰美景奈何桥)

[2]选自中原中也《雪之赋》(译者:郁川月)

感谢译者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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