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贝利珠

#双黑



 

“这是我第1224次自杀。”

太宰治坐在中原中也的脚踝上,托着下巴说。

 

 

 

【食   既】

 

中原中也想,太宰显然低估了他密室逃脱的能力。

他从太宰宅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上午,整个宅子的产权已经转入了他的名下,整个房间被人清扫的干干净净,好像前日所见的那些垃圾都不过是幻梦一场。他躺在那个孤立在房间中央的沙发,发现自己手边放着一张白纸,上面印了两个手印,一个他的,一个太宰的,红色的印泥还潜伏在他的指纹漩涡中。从现在起这一切都是属于他的了,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太宰都如约给他了——还有这无穷无尽的诅咒与使命,他将从太宰手中接过这一切,用整个余生来完成太宰没有完成的:消耗金钱、制造垃圾。

手机没有被收走,但太宰的电话是忙音,距离日食还有三个小时。房门上锁,窗户也有防盗网,他踱步踟蹰了一个小时,又做了一个小时无用功,最后才凭借窗台外偶然发现的一根铁丝撬开了这扇牢固的大门。他冲破这个华丽的牢笼,像是鸟一样飞奔路过了整齐列队的金木樨,发现自己的爱妻就被人妥善安放在车库,上面还贴心地插着一把钥匙。

此时他于横滨的街头风驰电掣,单手握着机车把,再也不惧怕被碰瓷的盯上,只是一遍遍地朝着老旧的翻盖手机里重复着一句话:你在哪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泄了气的皮球,由愤怒逐渐变得嘶哑。

天色已经暗了,不是阴雨的信号,抬起手腕看一看也不过午后三点,本该是阳光最盛的时候。街上人声鼎沸,人们抬着相机和镜子,都从家中跑出来准备观赏这一百年一遇的奇景。运动的黑子悄无声息地扰乱着电磁波,已是太阳最西的边缘已被阴影相切的前兆。一个男声含混不清地打入中原的耳膜,他说了什么,中原没有听到,深秋的叶子迎面飞来,给了他一个贴面礼。

他冲电话的那一头大喊大嚷,不顾是否是无用功,一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过去,太宰的声音又重归清明。太宰立在天台的风中,只见滚烫的赤色火球沉坠在天边,更让人产生“一切唾手可得”的愚蠢期冀。他若有所思地喃喃道:今天气象局原本预报天气清朗,可依现在来看,似乎又要阴天呢……横滨可是从来不被幸运女神所光顾。如果真的能看到贝利珠,那该真是十分幸运啊。

中原只听到最后半句,他恨恨地说,你他妈到底在哪儿我去给你收尸。可惜天不尽人意,又一段电流压过来,什么也听不清了。连通的电话已被人挂断,对面的人到底说了什么,或者根本没说什么,他再也无从得知。

片刻后他被一锅粥的交通要冲缠住,进退两难,不得已刹住了狂驰的机车。额头狠狠地砸在车把上,他想,太宰治就要死了,他也许是为我而死的,中原瞪大了一双眼睛,却发现自己根本为这个人流不下一滴泪来,他从太宰那里继承的还有这满腑的铁石心肠。

初亏已始,日月相叠。地球上的人类还未能用肉眼辨出隐晦染上光球。全食于人类来说,不过只是经历一次短暂的天黑,一夜过去,万物如初,并不会有什么不同。

而他们的萍水相逢堪比700年一遇的天文胜景,从人生轨迹的相切开始,便意喻着不祥的噩兆。

 

 

 

【复   圆】

 

三个月前,中原推着机车从街上走过,低着头抿着嘴,很沮丧。

他在上一个路口出了一场交通事故,算不上车祸,为了躲避突然冲出来的一个老爷爷急刹车甩出去了。只是蹭到了对方的袖子,对方却一直喋喋不休不肯饶人,处理了两个多小时直到交警过来调停才算完。不仅差点被讹诈,宝贝的机车被蹭掉了一大块漆,又要搭上不少钱维护。他想,我最恨穷人。

当今社会碰瓷的越来越多了,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中原垂头丧气。他的工作收入不高,省吃俭用了三年才买了这辆拉风又招摇的小摩托,既然要买就要买最好的,这是他一贯的理念,未曾想随之而来的修理费当然也是最高的。此时他的右腿隐隐作痛,应该是刚刚摔下来的时候破了皮,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贴着膝盖,一遍遍磨蹭伤口,自己破皮倒算不得什么,心爱的小情人被人刮了一道皮去可不是那么云淡风轻的了。

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迅速弄来这么一笔钱呢?

正这样想着,他福至心灵地抬头看了看天。一眼湛蓝灌进眼睛,平平无奇,毫无层次。

午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中原热得连火机都不想点。当空的烈日尽管被一位先生的瘦削身影无畏地遮蔽住了,但是日光还是发散性地暴晒着柏油马路,空气中隐隐游离着烧焦的糊味。

……等等,他站在那儿干什么?

中原看着那个渺远的、纤弱的、摇摇欲坠的影子,吊在他旁边高楼顶层的天台上,大半只身子探出栏杆。看到他,那个人伸出手挥了挥。

他刚掏出手机,号码拨了一位“1”,一位日球上的神仙落地砸到他身上,不甚轻盈,中原未来得及思索便被撞出五米开外,背后的衣服被掀起一大块,他感觉自己像是铁板上烤了一面的肥牛,迅速发出滋滋啦啦烧熟的声音。国中时期学过的早已被抛在脑后的自由落体运动公式走马灯一样从眼前飞过,我一定是不清醒了,他想,国中时代我物理根本没有及过格,我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

一定有几根肋骨断了。他被撞飞的同时这样笃定。这次倒是真的擦破皮了,不再只有藏在牛仔裤后那未知的一片,后背也在火辣辣地烧着,又湿又粘,再不翻面肉好像马上就要和柏油路长在一起。

太宰治一屁股坐在他脚踝上,奇迹般地毫发无伤,除了衣角的尘土身上便全是沾的中原的血,他才不是神仙,看着瘦其实压秤,沉甸甸的,每一根骨头的重量都结结实实坐在中原身上。胸腔里骨屑横飞的声音幻听在中原的耳朵里,疼痛感四面八方地向上涌,仿佛要携着他的灵魂一起飞升,他昏昏沉沉地想:我这是救人了吗?我已经从刚才那位老爷爷身上吸取了经验,这次一定能得到不菲的一笔赔偿金……

未来得及拨全号码的那一通报警电话用来救中原自己,太宰守在手术室门前一天一夜,不确定地想:真的是这个人吗?他看起来伤的很重,本来就瘦小的躯体里的血似乎要流尽了,救护车送走他后十分钟那里的道路就变成了暗红色的,界限不规则的血泊被这个狂躁的夏天迅速晒干,融进混凝土间的颗粒里,结痂变硬,停止流动,无坚不摧。

中原被推出来,盖着一层白布单,好在没被蒙上头。呼吸机还挂着,满是血污的脸现在清净了,露出一张毛头小子的清俊眉眼来,头上裹着纱布。太宰之前其实没能看清他什么模样,这么一看更确信了正是命如芥草才大难不死,中原中也美就美在他虽穷困潦倒滚了一身红尘,却还是一张未着风霜的少年脸。

手术室前最终灭下的那盏灯,如冥冥中上天给他的回答。

 

 

 

【生   光】

 

“保守估计要三个月才能出院。”

主治医生来巡床的时候这样说。

中原那时还不能动,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不过精神已经好了不少。他斜睨着病床前边坐着削苹果的太宰,恶声恶气道:只要金主不跑,三年我也住了。太宰刀工不错,手腕不抖,一溜细长的红片不断地向下延伸,完整地蜕下皮来,落入脚边的垃圾桶。你不该这样剥削我,他说。

穷过的人最怕穷,中原贫民百姓出身,爹妈去得也早,看来比他更难捱过苦日子。步入社会全靠自己打拼,睡过桥洞睡过公园长椅,一无所得的人生总算在能获得一笔丰厚的赔偿金后结束,未曾想却遇到了比他之前经历的一切更加深重的打击,就是遇见了太宰治。对此他诚恳地表示,他讨厌太宰治就是单纯的仇富。

太宰治爹妈去得也早,只不过区别是留下一大笔丰厚遗产任他挥霍,供他三辈子也吃不完老底。试问闲愁都几许,太宰儿郎,无所事事,偏偏看破红尘踏上了一心寻死的道路。可冥冥中一坨狗屎永远黏在他脚底,让他就算自杀也死不成,中原心道怕就算全世界人类都灭亡太宰也会是唯一一个登上诺亚方舟的男人。

太宰不想活,他想活;太宰不稀罕钱,他稀罕。中原告诉他,我们分明是天作之合。

太宰偏偏最喜欢他这个财迷的样子。人间三千都是太宰后宫佳丽,中原是独独得宠仗势那个,枕边风天天的吹,吹干净了一个夏天的暑气。最后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昏君太宰说:我会把你作为我遗产的法定继承人。

那时中原冷酷地说道,那请你今天就去死。

他眨了眨眼睛:别这么心急,那一天不会太远。我的运气已经全部耗尽在你的身上了。

中原被这话一时噎住,太宰分明没有用情,却总被误认情深,他只是漫天挥洒自己毫不在意的财富,穷人却把他当成是善心怜悯。

医生离开,中原费劲地微微偏过脑袋来看他,笑嘻嘻的:“能怎么办呢,我已经赖上你了,我比狗皮膏药还要难缠,你摆脱不掉我了。”——对了,他又问,我的机车你修好了吗?

“你如果想要,我可以买辆全新的给你。”

中原扁了扁嘴,“算了,毕竟是自己省吃俭用买来的发妻,还是修一修接着睡吧。”

太宰笑了,他说,你瞧,这就是我们的不同,富有的人永远不会恋旧,他不会对任何没有生命的物什抱有感情。中原反驳道,怎么是呢,你对有生命的就抱有感情吗?不,你什么也没有,你就是个铁石心肠、骄奢淫逸、一心向死的老混蛋。

“‘淫’是哪来的?”他问。

中原不说话了。

“你知道你还不能动吧?”太宰突然逼近,眼光森森,“你现在就是一块任人宰割的鱼肉。不对,你就算毫发无伤,走在大街上照样是一块任人宰割的鱼肉,吃的是猪狗食,干的是牛马活,你命贱得就如街边被路过的人的排泄物滋养出的野草……”

中原丝毫没有愠怒,他哈哈大笑起来,脸色被疼痛扯得苍白。他冲太宰得意洋洋地说:“那又如何呢,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先死的还是您。”

太宰恢复了先前的神色,距离撤远,他非常愉悦地点了点头:“如果我现在死掉你一分也不会拿到,你最好想想怎么才能让我有耐心等到你出院。”

 

 

 

【食   甚】

 

三个月分分秒秒看来长,实则也只不过围绕太阳公转四分之一的里程,溽暑已经降临到对立的半球。中原办出院手续的时候,大厅里悬着的电视上正喋喋不休介绍着近来天体观测的数据。他瞥了一眼,原本燃烧的、火红的、巨大的恒星占据了整个屏幕,却被漆黑吞噬了内核,日月相切的戏法,只余下最外沿首尾未衔的日珥,绘出一个残缺的光圈。

随着天体的位置变化,一颗夺目的光珠倏然被孕育出来,迅速迸发出壮烈的、蓬勃的璸晖,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消亡了。他想起初次与太宰交锋那日,背光的瞳仁宛如被蚀净的奔晷,后面是否也暗藏着类似如此一闪而过的、百年一遇的破灭的光芒。

“明天有日全食。”太宰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总结陈词道。

“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反问,“我活到现在连个天文望远镜都没有见过。”

“每次赶上这种事,横滨总是阴天。不过这次据说会是个好天气。”他看起来很感兴趣的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上面一片赤红的草原,日球上火舌熊熊,与天边蔽日的火烧云遥遥相应。再法力高深的神仙在上面也会被蒸化得沫儿也不剩。

中原正在想事情,瞧他笑容可掬,也没再泼冷水。

这个世界早就乱成一团了,我们或许是处在太阳绕着地球转的乌托邦也不一定,光源是不会发光的月亮,统治世界的是最穷困潦倒的人……一切不可能发生的都发生了,走出这扇门我便将是坐拥过亿家产的富翁。中原偏过头,发现旁边墙上的钟指针在逆走,恍惚得忘了接下门诊的缴费明细。

他们本该在医院门口分道扬镳。也的确这样做了,只不过兜了一个圈,还是聚到了一起,如日珥的首尾,尽管不相连接,但总在无限的向彼此延伸。

中原回到他十几平米的地下室公寓,发现行李全被人乱七八糟扔到了门口,打包都没打包,空气里弥漫着食物变质发霉的腐烂味道,有什么滚到他脚下,他弯腰去拾,发现是挂在门把手上的颈圈,不知被什么咬断了。地下室宁愿住杂物也不愿给他住,他再次无家可归了。

太宰的电话在这时贴心地响起。

“公证人律师已经找好了,来办一下遗产转移的手续吧。”他说,“一会儿我会派人去接你。”

中原蹲在地上接起这通电话,一边用手扒拉着他那堆凌乱而破旧的衣服,有几件他自认为非常酷。还有一个精致的、进口的、从高档餐厅顺出来的刻花玻璃酒缸,昏暗中依然流光溢彩,他喜欢得打紧,却没多余的钱去买酒喝。他发过誓的,终有一天要把它一遍遍地灌满最名贵的红酒。

忙音里他站起身来,看着摊铺了一地的他少得可怜的财产,还有那个亮晶晶的玻璃酒缸。他想起太宰说过的话,“富有的人永远不会恋旧”,他马上就要成为一个富有的人了,他将从这苦难的泥沼中顺利脱身,永远不会再为生计发愁。

然后中原中也抹了一把眼睛,孑然一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食   既】

 

太宰的确是人上人,中原看到他站在齐胸高的金木樨整齐列队的回廊尽头时不禁这么想。

已是秋时,他还着麻质的和服,鼠灰色细条纹,踩着一双木屐,似乎已等候多时,单看端庄得令人发笑,可落入这深深景色中竟毫无违和。两侧花枝影绰,香气罩面,庭院之辽阔葱茏,就连上野公园的秋日胜景与之相比也逊色几分。出了和风设计的曲折回廊,两人穿梭于诺曼底风格的建筑中,几分钟后才来到了一扇门前,虽早料想到他住在九重天上蓬莱仙居,待中原真正见到时还是忍不住咋舌。

“你根本不需要出门,”中原开玩笑道,“就算足不出户也应有尽有。”

太宰没说话,手掌按在把手上,迟迟没有摁下。中原发觉到他的迟疑,笑问道:“怎么,你是到眼前突然后悔了吗?这么一大笔可观的财富,将全部被我这个与你无干的外人收入麾下……”

“收入麾下这个词不应该这么用的。”说着太宰打开了门。

门后的世界使中原再次确信了这一点,毫无疑问,太宰的确是人上人。不管什么领域他都是顶尖的选手——制造垃圾这方面亦然。门后铺天盖地的垃圾挤入他的视线,房间内除了一张沙发外,其他肉眼可见的存在便仅有垃圾,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设法填满这个空间。中原想,与此相比我那十几平米拥挤而潮湿的地下室又算什么呢……他这时才真正打消了太宰自己是否真的坐拥巨额财富的疑虑。

“每周会有人来清扫。”算是一句解释,然后他径自坐到了沙发上——只有一个人的容身之所,他把上面的其他垃圾通通扫到地上,熟视无睹噼哩哐啷的声响,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中原过来。中原还杵在门口,只觉得这一个下午受到了太多冲击,他机械地走过去坐下,视线凝聚在脚边的一个酸奶盒上,看了很久。

我约律师六点再过来,太宰风轻云淡地把重点带过。中原猛然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处于漩涡的涡眼,被洋流的流向牵着运转。如月亮掌握着潮汐,我已经被太宰彻底操控了。他后知后觉才认清这个事实。

太宰的头陷在柔软的沙发背里,有一绺头发被压得翘了出来,他并没有解释的意图,直到中原倏然起身。

“稍安勿躁。”他说。方才路过的金木樨的香雾灌进了他嗓子一般,流动出愉快、甜美的溪流:“律师会来的,遗产也会是你的,我也会尽快处理掉我自己这个大麻烦的。这些你都不要担心。”

中原没有说话,他总忘记喝水,嘴上的死皮又浮出来,紧抿时会觉得有些磨人。“在这之前,等待的时间既然有一些漫长,不如我们来说说话,”太宰说,“对了,你的机车就停在车库,已经修好了。”

见中原还杵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他只好自顾自说起来:“房间乱了一点,希望你不要在意,我走之后你不住这里也没关系……还有很多间客房,我父亲母亲的早已让人收拾出来了,他们的遗物我都烧掉了,这些你也无须担心。”

“办完手续之后我就会离开,你不必担心我会再反悔,或者冲你使绊子。老实说,能找到这么一个人我很高兴,我喜欢你,比起把这些没什么用交给什么公益基金会,我更愿意给一个喜欢的人保管——况且它对你来说意义深重,不是吗?我知道你会很珍惜……”

中原终于忍不住冲上去揪住了他的领子。

“够了。”

“你是傻子吗?”他瞪大了眼睛,“就算我再贪你的财,也不是真的想让你去死。我才不想要你的遗产,晦气!”

太宰摇摇头:“你享受不起有限的财富,你从贫穷中困了太久,你甚至不会正确的挥霍。而等这些财富挥霍完,等你一旦开始蠢蠢欲动,便定会有更大的灾厄发生。为了让你一辈子安于现状,我只能这么做。”

“别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把自己的死和我挂钩。”在这满地的垃圾里、在他最熟悉的环境里,方才进入这豪华宅邸的怯懦全部消散殆尽了,中原中也捡起他出生以来仅有的财富,一身莽气,冲着眼前这个衣食无忧手可摘星辰的漂亮公子哥儿叫道:“你要清楚,你是我我断了两条肋骨、摔了一条腿、做了三场开膛破肚的手术才救下来的,这些就算你赔上你全部身家也不够报恩,是你这些可以明码标价的资产无法衡量的!”

怎么会这样呢,中原听着自己毒蛇一般冰冷的声音,在心底颤抖地想,现在的我已经变得这样冷酷无情……可我真的没有渴望过太宰无穷无尽的财富吗?

那种怜悯的神采再次出现在了太宰的眉目间,他从未带着这般的柔情和人说过话,但中原不一样,他想,中原中也是被选中的,他从一开始就失去了选择的权利……所以我更应该弥补他,弥补我所犯下的这种种过错。他掀开了自己的袖子。

中原原本还一直惊奇他为何酷暑也一身长袖衬衣,这时才知道个中缘由。裸露出的那条胳膊残破不堪,上面一刀一刀刻出了纵横交错的暗红色的肉痂,狰狞得如地狱恶鬼脸上的伤疤。

“你知道我为何一千二百二十四次大难不死?并不是谁的命比谁金贵,或是我上辈子积得三世慈悲。”太宰的声音淡漠:“我受到了诅咒,我拥有不死的生命,这是我注定要付出的代价。”

中原听到这话笑了出声,他显然对这些一个字也不相信。他问:“你和魔鬼做了交易吗?你不想要这永生不死,我倒是挺稀罕,不如你把这个也转到我名下,我替你一并收着了。”

“你以为不朽是什么?”太宰反问,“我拥有数不尽的金钱,数不完的日子,我被困在人间这苦海里了,我的使命就是消耗金钱、制造垃圾,一辈子如此,可这一辈子是多长?我什么都不缺,什么也没有,只能一次次地试探死亡,试探这无尽的痛苦何时能终结……”

中原冷笑道,“你不怕死,凭什么怕活着?你这个什么都不缺的懦夫,凭什么怕活着?你把人命看得未免也太贱了,你想舍就舍,你知道老子这条你嘴里的贱命是我爹我妈挣了多大劲儿才养活的?是,我吃的是猪狗食,干的是牛马活,命贱得就如街边被路过的人的排泄物滋养出的野草——我还没他妈叫唤人间是苦海,现在要看你一个无忧无虑到闲出毛病开始想法儿糟践自己的人给我卖惨?”

“你休想编织一个镶金的笼子把我圈住,你这个混蛋!”他恶狠狠地大喊起来,又想起那个被他舍弃在破旧地下室的刻花玻璃酒缸,忍不住瞪红了一双眼眶。

太宰治笑了,他说,我的确是个混蛋,中原君。中原中也正想说什么,却见太宰抬起了手,他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便被太宰迅速敲晕了过去。太宰把他安置在沙发上,怜惜地将他的鬓发捋到耳后。

他说:“你是唯一一个真正救下我的人,我却还是要置你于这牢狱之中,是我愧对你。”

我背负着平成时代所有为富不仁的恶,如今我要了断这一切了。就这样在中原君心里当个懦夫也不错,懦夫最被人记恨,他不会忘记的。他想我不如说的轻描淡写、故弄玄虚一些,索性让这个固执的认真的少年从头到尾就不要相信自己,不要怜悯自己。

天真有邪、忠于欲望的中原中也君,只需要得到我的爱财富就够了。

可太宰治只告诉中原自己受了诅咒,拥有狗屎运加身的不死之躯,却没告诉他,传说中那个会解除他诅咒的人会在他第1224次自杀时救下他。

 

“那个人是你呀,中原中也君。”

他到头也没有说出口。

 

 

 

【复   圆】

 

等待红绿灯的时候中原回忆起他和太宰相识的这三个多月,发现他对太宰的了解就和对天文知识的了解一样少,他们几乎没有什么共同的回忆,要命关头也无从得知这个人会去哪儿。这时他又福至心灵地抬头看了看天,逃离拥堵后食相已有了可见的轮廓,太阳的活力淡下来,冷意甚至侵袭上来。

中原掉头,小摩托又奔向了一切的起点。

同样的一条街道,柏油马路裹着的气息却坚冷而强硬。中原看到有一大块路面被染成斑驳的暗红色,是几个月前他留下的血迹,已经经过了几轮清扫,又经过了无数人的践踏,但依然隐晦得泛着血光。

他抬起头,那个渺远的、纤弱的、摇摇欲坠的影子,吊在他旁边高楼顶层的天台上,大半只身子探出栏杆。看到他,那个人伸出手挥了挥。

他想起医院里指针逆走的钟,想起太宰说过的那个诅咒,不禁对所经历的一切产生了一种虚幻的怀疑。也许此时遮蔽住天光的并不是月球;也许我们才是生存在月球之上,脚踏着月球崎岖的山丘,掩盖住了一切光明……

中原从头到尾就没有相信过他说的话,什么永生不死的诅咒,不过是太宰为了掩饰自己的懦弱所找的借口罢了。他连谎话都不会说,只会编这种不着边儿的话诓人。只是这一次,他跳下来真的会死,和任何一个人跳下来一样血肉模糊,中原想,因为我无法再接住他了,我已经救不了他了。

他把车扔在道路一边,冲进了通向顶楼的门。

 

中原中也看着电梯的数字一路升高,突然想起那时候,他和太宰初见的那时候。

他昏睡了将近两天,醒来还不清楚钟点,窗帘拉着,只见床边托腮坐着一个人,凑得很近,定睛一看才发现在瞌睡。中原想向旁边躲一躲,却牵动了胸膛上开的那个口子,他一嘶声太宰迅速睁开眼来,目光恬静。就在那时他看着这个人被金钱滋养的眼睛,才下定了这个决心:我可以放心地讹他一笔。

可那时他喉咙冒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上下嘴唇粘在一起,死皮横生崎岖不平。

太宰首先站起身来向他鞠了一躬:“是你救了我,中原君。”这致谢十足诚恳,中原满意地点点头,觉得非常担得起这个礼。“我是太宰治,”他一把拉开窗帘,日头已偏。“这是我第1224次自杀,是你救了我。”——他又强调了一遍救字。

一千二百二十四次,折换成一天一次也要三年零四个多月,有这个数数的功夫,还不如想想怎么好好活——这般勤恳,这般执着,对待自杀像是对一份热爱的职业一般。中原看他皮囊漂亮,仪态翩翩,猜他是个被人包养的十八线小演员也说不定。

但太宰还是以那样恬静的眼神望向他,似乎就算从窗边站成一株植物,也非等到他相信不可。他背光的瞳仁漆黑而空洞,像是经历着一次日蚀,没有一丝光彩能够从那背后逃脱出来,中原从那双眼睛里蓦然确定了这是个事实。

他怎么会这么福大命大,难道次次都有自己这样的倒霉蛋替死鬼吗?一千二百二十四次,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他竟然毫发无伤。这样幸运的人到底是被怎样的神灵庇佑啊。有这样的运气,偏偏要用在这方面,而我却总被衰事缠身,在泥沼中挣扎却怎么也爬不出来……真是天意弄人。

中原想,好吧,这下这个恩人我不当也要当了,这个恩情我不负又有谁来负呢,我一定要让他赔我一大笔钱才行:医药费、精神损失费、机车修理费……这样也算不愧对他挥金如土的粼粼眼光。奈何眼下只有梦想的雏形,他此时还带着呼吸机,只是吸一口气便会牵动五脏六腑,迎来大刀阔斧的痛觉。

太宰倒是善解人意,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看出中原是个可以用钱轻易打发的货色。中原有点穷凶极恶破罐破摔的魅力,太宰觉得只要钱开得够高,叫他去卖命也没什么问题。

你可以开个价,我不缺钱,他说,要多少都可以。

病床上一头鲜艳橘发的青年只是舔了舔嘴唇,翘起的死皮又熨贴回去。他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与欲望。太宰想,就是他没错了,他会掠夺走我的一切,并且心安理得。他尚不知被卷入的是怎样的漩涡。

他本还想说些什么的,中原看出来了,那双眼睛中有一些呼之欲出的东西,像是驭蛇人背着的竹篓里探出信子的蛇头,但它明显比中原敏锐,他察觉到了这种冥冥的安排,于是选择了缩回。所有欲言又止归结为一个微笑,官方得与在竞选演讲的总统候选人如出一辙,太宰连眼睛都没有弯一弯,似乎在替他怜悯命运的这番捉弄。

窗外高悬的金乌不知何时已变了角度,斜阳落入太宰的眼中,映出那已经消逝的光芒,他鸢色眼瞳闪烁,当下的人永远看不清,只有透过回忆的棱镜才能读懂其中的百转千回。那时他手里攥着无尽的财富,他有年轻,还有美貌,举手投足都是穷人不可得的渴望。他站在世界的金字塔尖俯瞰人间,可终究登不了天。

太宰呀从来不是日球上一尊神仙跃下凡间,他不过是肉体凡胎被金钱枷锁,却偏偏未滚上一身红尘作甲,以为未沾人间烟火便能哪日得道升仙。

 

 

 

【食   既】

 

中原到达天台楼顶时,太阳已被遮去了大半,昏暗得什么也看不清。他犹豫地环顾着四周,但彻底的黑暗只持续了一刹那,人间从来夜也笙歌不眠灯火,中原看到栏杆旁闪闪发光的什么,或许正是太宰总流动着金钱的眼波。

只是这犹疑的瞬间,便使他未来得及抓住那个人影阻止他翻过栏杆。中原听见从高处跃下破风的声音,听见骨骼破碎的声音,听见喧嚣声尖叫声与魂飞魄散的声音。天边倏而闪过刺目的光,他抬起头来,所有人都从惊惧中抬起头来,被这无穷的白芒刺得睁不开眼睛。日光照射在月球崎岖的山峰上,接口处孕育出一颗亮得伤人的胚胎。

这就是贝利珠,中原想,原来这就是贝利珠。太宰终究是没有等到,他至死也没能摆脱不幸的诅咒。可他看到也许会更加的失望,因为真正纯粹的光明原来总是如此伤人的,而人类的视野往往更加习惯黑暗,日食并没有想象中的恢弘盛大,它今日短暂的黑暗,仅仅只是为了替一个人粉饰,仅仅只是不让中原看到那个人跃下的背影。

食相随着光珠的消逝推入高潮,他没有立刻冲到栏杆边,只是静静地抬起头来观看这场天文盛宴。高楼之上似乎能更靠近遥远的天体,可意图一伸手便横跨几亿光年的距离,不过是人类才会有的愚蠢的痴心妄想罢了。天色由昏至暗,再由暗转明,这短暂的一夜黑暗不过几百秒钟,天明之后,一切如初。

中原半个身子探出栏杆,看到广厦之下的柏油马路横着一具破碎的尸体,鲜血淋漓,面目全非。以太宰为源头的血溪向四面八方无限蜿蜒着,融化了几个月前中原在这里结过的血痂,新血混着旧血,一同灌入混凝土的缝隙。中原的眼睛被马路上折射的光束刺痛了,他猛地回头往楼下冲去,全身的肌肉都在打颤,转过一层又一层旋转的楼梯,十八层楼下通向的又是哪里呢?他恍惚地想到,或许正是阿鼻地狱。太宰未完成的使命交待给了他,他将要用尽一生来消耗金钱、制造垃圾……

马路上远远望去像是一车的西瓜咕噜噜滚落砸到了地上,全都裂开了鲜红的瓤,与这深秋的景色不太相衬。中原中也奔到那团模糊的烂肉旁,颤抖着从血泊中捡起了镶嵌着那颗刺痛他眼睛的、闪闪发光的波洛领结,然后剧烈地呕吐了起来。它的光芒并未被血染红,依然澄明如初,熠熠生辉。这是一颗彻头彻尾的赝品,却也是太宰以命搏来,留给他最后的贝利珠。

世间不会有真的黑暗,也不会有真的光明,而人间的黑暗不管会降临多久,人心也将会永存光明,那与善恶从来无关,哪怕它微弱、遥远、稍纵即逝,也依然有人追逐。

而太宰将会见到的天宫月色,不再似人间有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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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宫月色,不似人间有损”是我写过的一句很喜欢的歌词,夹带在了里面,希望宰这样的神仙(在我心中永远是神仙)看到的月色永远是最最皎洁无暇的=v=

不出意外是最后一篇双黑,以后应该也不会再写啦。缘分已到,就不强求了,写的不是很好看,愧对他们了。感谢大家一路的陪伴和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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