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溪

#双黑 by甜

/《Adrenaline》合志文解禁~

/应该是手里最后一篇双黑文啦,正好也是和月亮有关,就赶在今天发了,当作生日贺文好啦。很用心一个故事,希望大家能喜欢~多多评论~

/中秋快乐~依然是花常好,月常圆,人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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驶过一片漆黑后,窗外猝不及防地挤入光明,分节的车厢内明亮而拥挤。大部分人都在漠然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可尽管如此,周遭仍萦绕着小声的喧闹。中原中也靠着扶手瞌睡,长期昼夜颠倒的生活使他的生物钟在此刻尽职尽责地提醒着睡意,然而口袋里的手机一震一震,他激灵了一下,头撞在扶手上,发出一声脆响。

“喂,我是中原中也……”周围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窘态,人们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接起电话,顺便抬头看了一眼站牌。多亏了这通电话,醒的正是时候,下站下车。

地下的巨龙速度渐渐减缓,簇拥着人头的站台近在眼前。风声穿堂,呼啸而来。他夹着手机挤到门前:“麻烦让一下,谢谢,谢谢。”

门恰到好处地打开。

蜂拥的人群从背后推着他的脚步,躯壳之间的空隙又很快被迎面而来的人填补上。电话挂断了。他把手机收回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迈到站台上。

万物都在流动。流动。

“中也。”

身后的自动门合上,地铁重新乘风而去。这一声仿佛从遥远光年奔赴而来的呼唤散入呼啸的风声里,听着并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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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君。”肩头被人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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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叫住的中原中也定下脚步,回头疑惑地看去。

肩上的那只手的力度像是没有余地的挽留,手心与衣料间有一小段空隙,光忽明忽暗地漏进去。英俊的男子另一只空闲的手夸张地指了指自己,“你好哇,中原君,没想到又在这儿碰见了。”

他回身思考了两秒,展开一个客套又抱歉的笑容,语气却冷冰冰的,“啊,这不是……抱歉,我记性不太好,您贵姓?”

男子松开那只手,哇啦哇啦地开始重复自我介绍,“我是津岛呀!中原君真是忙人多忘事,怎么样,您考虑好了没有呀?我还一直在等待您的答复哪!”

中原径自大步向前走,只道,“津岛先生还真是执着,可惜我意已决,没有什么好再谈判的了。”

“哎——”

身后那人喊道,似乎还伸出了手想再抓住他。可惜只是一瞬间的踟蹰,两人间的空隙又很快被填满。津岛再挤进流动中去,已不见了中原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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瞌睡虫都被这场令人不快的偶遇驱走了一样,中原回家后也没有了再补觉的兴致,脱下外套的时候一张卡片从口袋里轻飘飘掉出来。中原蹲下身,发现是津岛修治的名片,墨字在阳光下反着光,好像是新打印出来还没有干一样。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皱了皱眉,捡起来顺手放在一旁。

刚才遇到的那个人可真是把讨厌鬼演绎了个十成十,明明长相也还算俊美,笑起来说是春风拂面也不过分,可就是让人生不起好感。人与人的磁场总是这么奇怪。中原倒在沙发上,开了一瓶酒,甩了甩脑袋。真是阴魂不散啊!

 

津岛是在三天前的一个下午突然光临他的酒吧的,下午是酒吧生意最淡的时候,没什么客人,中原正在擦拭家具,突然门口响起一声笑盈盈的“请问是中原君吗”。他抬头,来人西装革履穿着正式,尽管脸色看起来显得过于苍白了些,但从第一眼就看得出就不是什么好打发的货色。

果不其然,津岛作为管辖这片黑手党派来的“负责人”,不动声色地表达了想要收购Lupin酒吧的意愿,他声情并茂、侃侃而谈:“我们提前做过了调查,最近您的生意也不太景气,是吧?如果您同意收购的话,我们不仅会有丰厚的补偿金,而且您可以继续作为酒吧的负责人在这里工作,工资每月都会有保障,也是不菲的一笔数目呢!而且我们将会提供资金重新翻修这里,为客人打造更良好的环境,这也是您乐意看到的吧……”

“抱歉,”中原总算找到一个切口打断这场单方面的谈判,“我生来不那么喜欢被人管束,生意不景气我会自己想办法,还请帮我转达。谢谢您的好意,请回吧。”

虽然清楚得罪黑手党的下场是什么,但他还是不愿意把他记忆中最不可磨灭的东西拱手让人,这家酒吧对他的意义不同于其他。失去了它,他甚至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津岛拢起摊了一桌的合同与方案,礼貌地起身道别,“在短短一小时内就让您做出决定的确是太过仓促了,不过这是互惠互利的提议,至少百利而无一害,我想,不如再考虑一下?我还会联系您的,期待您的答复。我就先告辞了,不用送了。”

 

接下来几天都风平浪静,预想即将面临的棘手和麻烦一个没有来,黑手党如果真的想要什么,使一使他们拿手的强硬手段就可以轻松夺去,但是他们并没有。这回他们到底想做什么?绝对不止那么简单。中原未免还是多提防了一点。可是万没有想到能在地铁站遇到津岛!怎么,黑手党也落魄到要在早高峰期挤地铁了么?

正这样想着,手机震动又恰到好处地打断思路。是坂口医生来确认明天下午的诊疗。中原回复完毕短讯息,又伸手去够那张崭新的名片,他郑重地把号码输入手机,又一丝不苟地拖进黑名单,然后神清气爽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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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诊所的时候又遇到了不想遇到的人。不过好在这次对方没有看到他。中原中也仗着身材矮小的优势,灵活地躲进角落高大的绿植后面,看到坂口医生在和津岛告别。果真,阴魂不散。

津岛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轻浮又漂亮,像是半空中打旋的樱花,永远不会落到地上:“大概从此我们就两清了吧。不,或许我即将要开始亏欠你了。”

坂口微微垂目,仿佛有微不可闻的叹息落到尘埃里,半晌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说道:“他应该快到了,真的不见一面?”

津岛轻快地摆了摆手,“不必了,现在见面反倒不太好收场。再见啰,坂·口·医·生。”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坂口安吾伸了伸手,最终还是放下了,他洁净的镜片在中原这个角度看来微微反光。气氛像是被彩漆画上花花绿绿图案的铁罐,看着轻松浅薄,掂起来却十分沉重。中原吸了吸鼻子——闻着也令人想要皱眉。

坂口医生说:“快点适应起来吧,世道已经彻头彻尾地变了。

津岛背对着他打了个响指,似乎在说“小事一桩”。

“当个心理医生,倒是十分适合你。”推开诊所的门前他说。

 

坂口回到办公室的五分钟后,中原才小心谨慎地从绿植后走出来,毕竟偷听墙角实在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更何况这二人之间的故事似乎不那么简单。

推开办公室的门,他装作一切如常地打了个招呼。不知为何,坂口医生已经大概是他如今这世上最熟悉的人,坂口也几乎知道他的一切(或许比他自我了解的还要多),中原感激这位自称只与他有浅薄交情的医生替他打理好一切,可两人之间却依然称不上“朋友”,每次见面相处都非常生硬。流程还是不变,半个月一次的心理疏导,中原拉开自己胸膛上的拉链,自行解剖五脏六腑,开始给坂口一一道来。

坂口安吾一贯是工作态度严谨的人,但今天却看起来像有些心事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只有嘴角下的那颗痣还在百分百全神贯注地看着中原。许久他才意识到面前患者的沉默,他推了推眼镜,致歉道:“不好意思,昨天休息的不是太好。你的情况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恢复记忆力这一点需要慢慢的训练,照我说的坚持去做,应该会有慢慢的改善。还有,尽量减少饮酒。”

身上的酒气难道很重?中原没有表露自己的疑惑,只是说:“好的,你先去休息吧,今天麻烦了。”

拉开门前他突然转身,躯体像是突然被直觉驱使,“刚才那个人,和你是旧识?”

一开口才发觉愚蠢又冒昧,奈何水已泼出,干脆将错就错。

坂口眼底的惊讶与迟疑飞速而过,但还是被他精准地捕捉到,他似乎在这方面有一些天分。

“对不起,刚才偷听了一点你们的谈话。”他补充道,真诚致歉。

坂口似乎并没有十分介意,或者不如说他全心全意放在了有关津岛的话题上。“熟识……的确是很久远的事了。”坂口思索了半晌,缓缓道:“他可是在劫难中唯一的生还者。世道已经彻头彻尾地变了,而在这里,我们不过也是初次见面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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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着种种疑惑,中原中也又重新回到马不停蹄的生活之中。在地铁站的那一次直接回绝后,津岛修治和其他黑手党的走狗都没有再找上门来,他全身心投入到拯救寡淡的生意中去,渐渐也就忘了这回事。

他的记性的确不好,容量有限的海马体像是被一些不知名的东西占据了3/4,只留下少得可怜的一小部分空间予以他基本生活所需。

而那些到底是什么……

他闲暇时常常思考这个问题,或许是他前二十三年的人生。可是眼下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为何总抓着那些陈旧的记忆不放?自己的大脑对大脑感到疑惑,本身就更加使人感到疑惑。

在离下次诊疗时间很早的时候坂口医生打来电话,问可否拜托他帮一个忙。这是他们相识三年来坂口安吾第一次麻烦他做什么,更何况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小事,他爽快答应。

坂口的一个朋友要来横滨办事,奈何眼下是旅游高峰期,宾馆全部被订满,于是只能去投奔自己的老友。可是时机不巧,坂口身在别处,又无法接待,于是来询问中原家是否还有空房能暂时借住两天。

他住的房子的确条件不错,作为单身汉不如说空荡得有些过头,装潢也很讲究。住上这样的房子也是阴差阳错,当初警察与中介领他回到这里,还是坂口在一旁陪同。不得不说,坂口实在帮了他大忙。如今与将Lupin挂上“营业中”并列、他唯二驾轻就熟的,便是把钥匙插进家门的锁眼。

避风港,中原想。

就这样接下一桩差事,中原问起重点,“何时到?”

坂口沉吟了半晌,罕见地模糊其词了一下:“不好说。”

 

虽说坂口已经将他的号码给了朋友,但等待的这位房客却迟迟没有消息,他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这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姓甚名谁身高体貌竟都忘了问,坂口也未主动提起。不过既然是坂口的朋友,只要不是津岛那类人,应当都不会太差。

中原近日焦头烂额一心苦求事业回春,本想趁这几天多跑几家酒厂,却被这事儿耽误了下来。坂口的电话打来是在第二天傍晚,他正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听到铃声条件反射地坐了起来。

“是我。”中原中也说。

“他说一直拨不通你电话,我估计你在忙,所以晚点才打来。”

其实没有忙。一天半的时间都在专心等待这位神秘来客,还特地把家收拾了一番,重新扫了一遍地,准备好了新的床褥——其实家具摆设十分简洁,本也没什么可整理。

奇怪。电话哪里曾响起过。他想,或许是坂口说错了一位号码也说不定。

他没有提出质询,坂口问,“你现在在家吧?”

“在家。”中原说。

于是坂口继续道:“我自作主张给了他你的地址,他拖着一些行李,刚刚赶到。说要你给他开一下门。但是不确定你是否在家,就没有贸然敲门。要麻烦你了。”

中原跳下床去,穿上拖鞋走到玄关,同安吾说:“不麻烦,怕是我要招待不周。”

挂下电话的同时他摁下门把手,先入耳是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中原抬头,扶在把手上的力气又加重了几分。

津岛修治笑容满面地站在他面前,弯起的眼睛像在说“又见面了”。

室外席卷的十月的热浪随同这个笑容一起扑面而来。

秋老虎。

中原中也定了定,还是侧身让出一条路,盯着津岛的背影喃喃道:“还真是阴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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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在坂口的面子上,中原自然不能意气用事赶他出门。他拿出前些天开了还没喝完的酒,倒进两个高脚杯,冷着脸递给津岛。虽说心里是讨厌,可礼数还是要尽到。麻烦!

津岛接过酒杯,冲他眨了眨眼睛,完全无视了他表露出的不快:“还不知道要怎么谢你,中原先生,这几天就叨扰了。”

看这样子,早就知道借宿人会是他!

中原疑窦丛生,觉得这是坂口和津岛一同设给他的局也说不定。前几天刚刚登门拜访的黑手党的走狗,怎会来自己的地盘办事都要大费周章托关系借宿。这样想来,如今已经没有再起波澜的“收购计划”也顿显可疑。他想,我对于嗅出阴谋的气息似乎总是无师自通。

但他没有问,因为知道就算问了津岛也不会说实话。语言上的交锋是徒劳无力的,一切真相都要靠自己的眼睛去发现。津岛固然圆滑难以捉摸,可朝夕相处总会露出马脚。只需要一个线头,他想,只需要一个线头,就足以让我揭开整个谜团。

津岛喝了一口酒,神色有些复杂:“柏图斯。”

说罢又笑了,只是这笑容与他以往那些华而不实训练有素的笑容有些不同:“我们真是缘分不浅。”

他穿着款式最简单的白衬衫,没有任何的修饰,却显得休闲而不乏正式;袖口挽起一半,露出一截小臂与修长的手指。唯一违和的便是裸露出的皮肤,白到几乎透明,像是有几年未见光日似的。他坐在那里,手里摇着红酒杯,笑眯眯地望着中原,好像本就属于其中的一部分,同桌椅沙发等摆设相映成趣,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中原本想抬脚走人,却被他这一眼定住似的,久久不能动弹。

四目相对,好像有什么在一瞬间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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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给津岛的房间是一直闲置的客房,他看上去心安理得地在这里安顿下来,对一切熟稔得像回到了自己家,也没有说什么时候要走。

中原谨慎地将笔记本电脑等涉及一些重要隐私的东西都搬回了自己房间,可到底不能24小时守在家里,房间门也无法上锁,他没有对津岛刻意强调,但在离开前敏锐地留意了各物件的摆设。

墨菲定律,他想,绝对不是我神经质过了头,我的直觉一贯准确,津岛修治出现在Lupin门口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了什么漩涡,小心一点总不会错。

他制定了新的酒吧试经营策略,因为收入紧张,不得已将调酒师辞退一人,自己也亲自上阵值早班。歇业三天的酒吧重新开门那一天,津岛又在Lupin探出了头。客人比上次不知多了多少,但他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人一头的卷毛,只露出半张脸,喜欢的人说是俏皮可爱,讨厌的人说是鬼鬼祟祟。

鬼鬼祟祟。他想。

津岛一边晃着手里的手机一边朝吧台走来:“哎,你出门忘拿了。”

如果你担心某种情况发生,那么它就更有可能发生。墨菲定律的确没错,是他自己把手机交到了津岛手里。

中原一言不发,接过手机先检查了一下收件箱。没有新的短讯息。他狐疑地问了一句——此时不得不问了:“你没乱动吧?”

“只是借用它解答了我一直以来的一个疑惑,希望你不要介意。”津岛抱胸看他,似笑非笑,“我说为什么那天给中原君打了那么多通电话也没人接,原来被拖进了黑名单,真伤人啊,当初我给你名片可不是为了这个。”

中原不置可否,通讯录里津岛修治的号码赫然已经逃离黑名单,他懒得对此进行解释,就算解释了也只会是越描越黑。

津岛拉他坐到吧台前,点了两杯特基拉日出,冲工作到麻木的调酒师自作主张地说道:“这杯,你们老板请。”说完又回头看他,“宾主之仪,一杯酒不过分吧?”

中原不想跟他进行言语上无谓的争论,干脆就随他去了。谁知他还不满意,感慨道:“哎,不管我说什么都不屑一顾,你可真是冷漠。你,我,一起坐在Lupin的吧台前喝特基拉日出,你以为这样的机会很常见吗?”

“和你这样的人斗嘴,徒费口舌。”

“什么呀,这不该是你的爱好才对吗?”

他刚想出言反驳“不要如此随便地就判定别人”,却生生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住了舌头。说不出口。他微张了张嘴,没有吐出任何有实质的音节,那厢津岛还在侃侃而谈:“滚石的米克·贾格尔,全美演唱会期间,每回演唱前都要喝特基拉日出……”

或许是意识到旁边突然的沉默,津岛侧过头来,两只眼睛正对着他,一本正经地问,“你还记得吗,中原君?”

你还记得吗,中……

我对摇滚一无所知,滚石也不过是耳闻过罢了,更不要提具体的人名和事迹,这个世界于我来说是陌生的,像是从未被褶皱书写过、刚刚用纸浆浇出来与空气接触的新纸。扼住喉咙的那股力量突然消失了,中原中也一言不发地喝了一口酒。色泽鲜红的液体滑入喉咙,泛出龙舌兰的余香,如饮霞光。

奇怪的是,津岛也没有再说话。

沉默地喝完一杯酒,中原想起来什么似的提醒道,“非常感谢你特地来给我送手机,已经没有什么事要麻烦了,你可以回家了。”

“要赶我就不必这么含蓄了。”

中原点点头,“你不装癫卖傻佯作听不懂也省了我许多口舌。坦白讲,你在这我没有办法专心工作,正好也到饭点了,你随便去哪里吃吃饭也可以。”

津岛半晌不说话,中原奇怪地看过去,那人闭着眼睛,睫毛垂在下眼睑上,连颤都不颤一下。

一秒入睡?

他正在犹豫问题的答案,津岛倏地抬开眼皮,重新露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暖色的灯光照进眸子里,中原在其中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影子。

“为了报答宾主之仪,请你去吃晚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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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还是没能敌得过那人的胡搅蛮缠。

中原跟在他肩侧,无聊地打量四周街景:天变的真快,前几日秋老虎还如不速之客一般来势汹汹,让人觉得炎热会一直延续到第二年春天似的,才过了将将几天便天地结霜,空气泛着新鲜的凉意。果然没有什么能侥幸逃脱四季变换的规律。津岛一言不发地赶路,但微微上扬的嘴角看得出心情不错。难得没有言语交锋的宁静。

最终还是被中原打破,他总是不安于现状:“你不是黑手党的人吧?”

津岛连看他都不看,干脆道,“我不是。”

“那么——”未曾料想他承认的这样爽快,中原整理了一下措辞,“动机?”

津岛突然停下来。

他疑惑地朝津岛的目光所向看去,面向街道的橱窗里挂着一条波洛领结,圆圆的蓝宝石在特地打出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你喜欢这个?”他问。

津岛看着那条领结,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歪头笑了笑,评价道:“过时的款式。”和我一样。

他再次看向那条领结,却意外觉察到了一种如失而复得般亲切的熟悉感。自从三年前他醒来被迫与世界重新交手,被推进不断流动的河水中浮浮沉沉,便再未曾觉得可以抓得住什么——而如今,它近在眼前,只隔了一扇不甚牢固的玻璃。

当中原还在犹豫要不要把他买下来的时候,津岛已经抬起了脚,声音里不再带有那样愉悦的笑意,他生硬地说:“走吧。”

于是便继续被推入流动之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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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他们吃了料理,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中原试图问出津岛接近他的动机,可仿佛一拳打到棉花上,对方的回应倒不至于令人失望,但也使他兴味全无。

饭至中旬,隔壁桌的客人喊道:“麻烦来一份盐烤青花鱼!”

津岛低头专注吃饭,眼皮都没抬一抬,却看见对桌人握着叉子的手微微颤了起来。他抬眼看过去,中原凝神屏息,面色如常,只有那只手在以极小频率的颤动着。

他放下餐具,关切地问,“怎么了?”

没有回音。但中原胸膛起伏的线条还隐约可见。

津岛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那双手。

 

——“看着我,其他什么也不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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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当晚就提前了和坂口医生的预约。

回去的路上他一路失神,三魂七魄像是丢了一半,沉着眉目若有所思,不知如何就被带来了东京湾。他和津岛并肩沿着海岸线漫步,彼此无话。中原突然觉得,弄清津岛那所谓的“动机”,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重要了,人生在世总有一些无法用言语解释的事,也许是阴差阳错,也许是灵光一闪,而逻辑却不是万能的。他还没发现自己已经为津岛找好了一切借口与理由。

天边悬着一轮圆月,明亮的看不出瑕疵,谁又能想通为什么海水的涨落会与相隔那样遥远的另一个星球有关呢?科学家将这解释为引力作用,而引力又是什么?于是需要继续解释:具有质量的物体之间加速靠近的趋势,其来源于物体自身质量对于时空的弯曲。对于普通人而言有太多深奥的名词,谁也解释不了这一切的最终源头。他想起津岛在Lupin说的那句话——“你,我,一起坐在Lupin的吧台前喝特基拉日出,你以为这样的机会很常见吗?”

而如今他们又并肩漫步在东京湾,他看着月亮,觉得这晚的月色分外熟悉,竟产生一种想要永远地走下去的想法。

如果沿着海岸线一直走下去,最远会到达什么地方呢?可海岸线也不是一成不变的,百年前沿着这条海岸线漫步的人,与百年后沿着这条海岸线漫步的人,他们将通往不同的终点。可月亮却总归是同一个月亮——也不外乎觉得月色熟悉。

眼下这一切古怪都可以归咎为引力作祟。世道已经彻头彻尾地变了,没错,万物流动的太快,可海岸线的变化太过依微,没有人注意得到。而他一定是在多年前切切实实地在这里凝望过月亮,尽管遗忘了一切,可那感触却牢牢攀附着他,如今机缘巧合重回旧景,才被重新牵引出来。

 

于是中原脱口而出:

“你是否和我来这里看过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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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一路的津岛倏然转头。

中原看向他的眼睛,月色下波光粼粼,像是在他的海马体里沉睡多年的一面湖,于是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月亮,海岸,漫步,身旁的人,全都是不可缺少的要素,哪一个被换掉都不行。

“我失去了曾经的记忆。”中原说,“包括我现在的记忆力也很糟糕。”

“但是我不想什么都不记得。”

 

——你是不是被我遗忘的一部分?

 

那双眼睛像是橱窗里的那颗蓝宝石,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津岛修治,此时应该是太宰治,想起多年前世道还未变化的时候,中原中也拖着他从海里出来,两个人都被腥咸的海水打的湿透,衣物薄薄的贴着发沉的躯体。潮水已经退去,洁净的沙滩上只有他们留下的轨迹,他的肚子被人毫不留情地挤压着,从嘴里噎出一口一口的水,苦的令人喉咙发渴。

中原恶狠狠地瞪着他,一边不停手下动作,“下回你要死,别找殉情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再祸害别人。”

同他一起跳海的女人早早被送往医院,只有他的躯壳还被遗忘在汪洋之中无人打捞。并非是他次次福大命大,只是次次有人半只手伸到地府,偏要拉他回来。

腹中积水吐得差不多后,他才慢慢清醒过来。搭档怒气冲冲一张脸近在眼前,他嘴唇张阖几下说不出话,良久才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中也,你挡着我看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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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这样的月色也好,潮水也好,眼眸也好,似乎无一不与那夜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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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急迫地想要抓住他,就像在流动的河水中抓住一根稻草。他与这个缺失了什么的世界格格不入,而如今月亮传达的信号、他与他之间相牵的引力,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津岛一定知道什么,他一定知道这个世界到底缺失了什么。

可津岛的目光毫不闪躲地与他对上,他看起来那么坦然、轻松、事不关己,他把食指放到唇上,“嘘”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似是默认,也似是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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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对季节敏感,可以敏锐地嗅出季风的气息,而季风又牵连着许多的记忆。通常我们不会记起这些事,只有季风带来它的时候,它才会被想起,必须被想起。它们依附于风花雪月,而非被大脑保存,可如今时过境迁,风花雪月早不是当年的风花雪月,只剩下记忆里无法追寻的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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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口医生的电话在下午两点半打来。

“出什么事情了?”听起来有些没头没脑。

“一切都好,怎么突然问这样的问题?”手机放在茶几上,他走过去接通时津岛正坐在沙发上,刚泡好一壶热茶,热气向上氤氲,迷蒙了他的脸。

似乎是迟疑了一会儿,坂口才道:“你约了我两点的诊疗。”

“诊疗?两点?你什么时候回的横滨?”中原的眉心倏然紧锁,似乎在极力回忆什么,“抱歉,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气氛陷入了令人煎熬的沉默。

“没关系。但既然如此,我建议你还是尽快来见我一面。”良久,坂口说道。

他同样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揉了揉太阳穴,“真的抱歉,浪费了你这么长时间。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过去还来得及吗?”

“可以,我今天下午只有你一个患者。”

挂断之前坂口说道,“对了,叫着津岛一起,我还有些事要问他。”

 

津岛修治饶有兴味地看着中原一通电话的时间内就神情大变,他还抱着茶杯,看起来懒洋洋的。才短短几天功夫,他就迅速地入侵了这里,带着不断购置完备的日用品一起。

中原迅速地穿上外套,朝他不耐烦地招了招手:“快换衣服,坂口要见你。”说罢丢来一把车钥匙,“我刚喝了酒,你开车。”

津岛并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钥匙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中原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好歹是作为黑手党的走狗,开车你总该会吧?”

津岛歪歪头,“不太确定,有七八年没开过了。”

 

虽然津岛开车慢的像蜗牛爬,但好在还是安全的到达了诊所。中原在路上迅速翻查手机,确确实实找到了昨天和坂口医生的短讯息往来,时间在晚上八点三十七,是他主动要提前预约的。

昨天我如常去了Lupin,下午时津岛来给我送手机,我们喝了一杯酒……我的生活一贯枯燥无味,若说与往常唯一的差别就是津岛的出现,可似乎也并无不同寻常的地方。可是为何我晚上会同坂口医生发那样一条短信,为何我对这一切全然失去了印象?难道是津岛那家伙搞的鬼?可他没有动机,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是他所做,如果他露出了马脚,我不可能没有发现。

想到这,中原偏头看了一眼驾驶座的津岛,他系着安全带,扶方向盘的姿势像是刚考出驾照的老头子那样拘谨。他没有说谎,的确看得出是许久未开过车了。

中原想起什么,突然发问:“你带驾照了吗?”

津岛目视前方,神秘地笑了笑,“相信你的直觉,也相信我的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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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口安吾在耐心地等待着他们。二人到达时他正坐在沙发椅上看着手里的相片,听到推门的声音迅速地把它收了起来。

“请坐。”坂口说道,“事情很麻烦,我们一件件来处理。首先是你,中原,我要问你几个简单的问题。”

中原颔首。

“你今天的早饭?”

“牛奶和面包,”他迟疑了一下,“不,应该是昨天去超市买的还没吃完的寿司。”

津岛好心提醒道:“寿司是前天买的,一直冻在冰箱里,都不太新鲜了。我劝你不要吃了,你非不听,然后偷偷被我扔了。”

“不用打断他。”坂口瞥了一眼津岛,“第二个问题。昨天晚上你都做了些什么,大致说一说?”

中原迅速地张了张嘴,可是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我昨天晚上做了些什么?他的脸上浮现出隐忍的痛苦神色,为什么我一件,哪怕是一件都无法想起?和津岛喝完酒后各自何去何从,又因为怎样的契机才会向坂口发那通短信……

有叹息声徐徐从尘埃中降落。

“事态已经很严重了,”坂口说,“你的记忆力已经有开始退化的迹象了,中原。我需要给你做一次催眠,如果你同意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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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坂口并没有对他进行催眠,只是给他服用了一杯含有安眠药的水。中原接下杯子时的眼神告诉坂口,他知道这一切,包括命运弄人的安排。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喝了。

“然后是你。”坂口把他安置好后,冲还坐在对面的人说道,“发生了什么,太宰?”

太宰治笑得有些惨然,“我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记起你了?”

“险些。但一夜过去,他似乎对昨晚的事毫无印象。”

“你们做了些什么?”

“没什么,海边漫步、看月亮……一些以前熟稔的罗曼蒂克。”

坂口看着他,沉沉道,“不要再妄想能回去了,太宰,侥幸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我们都是叛徒,包括他。‘异能’是不被世道允许存在的,我们早晚要被清除,自相残杀或者是被时间淘汰。异能者终将是少数,即使遵循了进化论,却还是违背了这个世界正常的秩序。一直以来,一些人被我们保护,可我们还是被憎恶着、恐惧着。我们自以为拥有异能就可以俯视众生,然而那些一无所有的普通人,比我们更洞察人心,也更洞察万物,这点就算是你也要甘拜下风。

“我们并不是仅剩的异能者,一定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带着异能的基因,但为什么在大战之后,他们都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冒出一点复兴的萌芽,这点相信你也一直很奇怪,不是么?基因并不是说消失就可以一夜消失的,在我们体内流淌着的仍然是异能者的血液,我当初费尽心思去寻找他们,学心理学也好,帮中原中也到今天也罢,无非是因为想要弄清这一点。

“我们是被那些曾经眼中的蝼蚁杀死的。这就是我在你沉睡的那几年,作为世界上唯一一个还拥有‘异能’的人总结出的道理。只有平庸,才能被认可,才能平安无事长久地生存下去。如今我是否还拥有异能,我也无法告诉你一个准确的答案,但是你必然会同世界上最后一个异能者的消失而消失。

“不管你怎么想保护他,世道都已经彻头彻尾地改变了。没有人能洗清罪孽,我们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偿还,你替不了他的。”

 

“世道已经彻头彻尾地改变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讥嘲一笑,“那么——”

 

“为什么偏偏是Lupin?”

 

坂口呼吸微微一窒,十八岁只露出一只眼睛的少年的影子与面前的人渐渐重叠起来。

显然太宰没有轻易放过他的意思,声音听起来夹了刀剑,一句一句剜进他心里:“为什么让他来经营Lupin?你花了不少功夫才买下来那里的吧——虽然是用中也的钱。日本那么大,可做的事那么多,你为什么自作主张为他安排了这个差事?‘不要再妄想能回去了’,你不是很清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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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中也从横滨最高的大厦楼顶一跃而下,飞赴战斗的中心,地面有不断蔓延伸展的葡萄藤攀着森林楼房,空气中不断有血字飞来,亦或是被风化的尘埃。他想,我知道这是梦。因为世界的秩序全然改变,异能者突起,他像漫画里的主角一样可以操纵重力,毁天灭地一念之间。

不同党派的争斗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不只是港口黑手党与武装侦探社,全球范围内越来越多的异能组织被牵扯进来。幕后似乎有一只推手,将他们逼到今天,谁都没来得及思索原因,便已经不得不兵戎相见。

他梦到持枪的黑手党暗杀部队,梦到全身漆黑发尾漂白的单薄少年,梦到身穿和服雍容华贵的美艳女子,梦到脚踩木屐戴着夸张目镜装扮奇怪的同僚,还有那个绷带缠身笑容欠扁的……老搭档。

 

——谁都知道本不必如此,可我们终究死在了彼此手中。

没有人出手阻拦,世人都在安静地看着这场好戏。

 

无数走马灯飞过眼前,十二岁那年并不愉快的初见、十五岁那年响彻地下社会的屠杀、十八岁那年相悖而行的背叛、二十岁那年不同阵营的再次合作、再到二十三岁的今天——有史以来异能者最激烈的一次混战。而今非昔比,并非他们二人携手同心就能再次相安无事度过这一劫,明早起来我继续去港口收我的保护费,你坐在办公室帮妇女儿童去找丢了的猫猫狗狗,偶尔对上面斗个嘴打个架,下了班再偷偷摸摸捉着手一同去看月亮。

那是他最后一次使用污浊。备战前整装出发时还收到太宰发来的短讯息,问他打完这一仗有无别的安排,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他知道这一战非同以往,两败俱伤已是意料之内,光荣捐躯也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假装轻松寻常地回复道:突然想吃荞麦面。

失去意识前只有三个字跃入脑海:为什么?似所有曾经活过的人一般,这一生有太多的疑问无人解答,只能在最后一秒钟在心底大声质询,即便徒劳无功。

中原中也从未搞懂人心,也从未搞懂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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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口刚欲开口,旁边床上的中原中也就剧烈地抽搐起来,痛苦以肉眼可见地速度遍布了他的每一寸皮肤,他被深深地包裹着蜷缩成一团。是在胚胎时期的最原始形态,谁也插不进手把他从痛苦的子宫中拉出来。

两人同时止住了话头,坂口拿袖口不讲究地擦了一把脸——他不知何时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此刻事态紧急,也顾不了那么多。

“我去拿镇定剂。”他说。

推门欲走的那一刻,坂口安吾听见中原的一句低吟,在门把手上的手指顿住一瞬,再次毫不犹豫地摁了下去。

而身后的太宰,被施了法一般定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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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说,太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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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从未想过有再见天日的那一刻。

他睁开眼,刺目的惨白,脸上扣着呼吸机,他试图蜷动手指,却发现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支配。又活过来了,第一念。今夕何夕?第二念。

查房的护士不知在多久后进来,他那时刚夺回左手食指的控制权。护士看到他一脸诧然,扭头便走,几分钟后便是浩浩荡荡一大群人蜂拥着朝病床围了过来,为他进行一项项检查:生命体征正常,一切正常,一切完好。值得庆幸,又令人惊叹奇迹。

津岛先生?一个年轻的小护士试探性地问道,她刚来医院三个月,一直负责302床的津岛,他是个英俊的青年,却从来没有人来看望,阖目的样子已经足够引人心跳加速,更遑论睁开那双眼睛的时候。他看起来睡得那么沉静,大家甚至连大声说话都怕惊动了他,尽管所有人都知道,病床上躺着的是一个植物人。

太宰很久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的本名。想要应答,却觉得喉咙干涩,难以发声,只能眨了眨眼睛,所幸大家都看得懂。

“你已经昏睡了三年,”体态臃肿的护士长接上话头,“恭喜你,津岛先生。”

他想其实没什么要恭喜的,我是幸存者,是生还者,也是背叛者。眼下的世界已不再是我熟知的那个世界,我比来到这儿时更孑然一身、一无所有。也许是因为曾经我无数次尝试去死,又无数次被人从地府拉回来,阎王已经不收了。

——那么,拉我从地府回来的那个人,他还在吗?

 

清醒过来的第二天,他已经可以借着调高的病床微微坐起身来。这具躯体太久没有活动了,他需要花时间去重新熟悉每一根骨头。而不速之客在此时到来,他其实没想过会有人来看望他。

坂口安吾两手空空,穿着板正的西装衬衣,并不像是来探病的。他依然是金丝边眼镜,唇上含痣,但太宰还是一眼窥出来自他灵魂深处的变化。这种与生俱来的直觉太敏锐了,坂口甚至不需开口说一句话,太宰就已经获得了想要的解答。

 

好久不见,太宰。他说。

“你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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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观察了一个月后他才获得出院许可,坂口隔三差五来探望他一次,两人没说几句话他便匆匆离去。坂口并不愿意面对他,他看得出来,但坂口亦早已料到他会有醒来的这一天,作为世界上最后一个从大战中生还的清醒的人,他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其实我始终想不通,为什么留下来的会是我,作为一个清醒的、痛苦的、挣扎的叛徒。大概我的使命就是为了等到你醒来的这一天,让你好好的见识一下这个新的世界,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但是它确确实实落到了我的头上,我甚至来不及拒绝。

“如你所见,只剩我们了。

“除了你和我,还有一个人。但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大概也永远不会记得了。我知道他对你很重要,所以替你将他早早安顿好,你想见他吗?”

坂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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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被记得也没有什么关系。

如果已经选择了忘记,就干脆什么都不要再记起,我们一起来重新适应全新的秩序,开启全新的生活。决心舍弃的就要齐根斩断,从绷带中释放出自己的那一刻起,太宰治就已经不复存在。不会再和你开蛞蝓和青花鱼的无聊玩笑,不会再捧着《完全自杀手册》日日将殉情挂在嘴边,不会再买一橱子同款卡其色风衣每天换着穿……

可以陪你一起,舍弃与“过去”有关的一切。

——与眼下想要抓住的相比,那些习惯与记忆,统统都可以不要。

太宰治也好,津岛修治也好,从来都不是念旧的人。

 

良久,他半俯下身,将那具颤抖的躯体拢进怀中,肌肤相触的瞬间,抽搐停止了。

并不是异能的效力,他一清二楚。

如今他们已经和芸芸众生并无不同,被选中的人从残破的茧中钻出来,变成与世人无异的样子,同样平凡、渺小,不再有翻云覆雨之力。这是一场牺牲了太多的蜕变。

可他突然发现,在他变得一无所有后,对于周遭的一切感知都被成千万倍地放大清晰了,正因我们一无所有,所以彼此的存在显得更加珍贵。而不再仅有孤独。

坂口拿着针管推开门,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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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在汽车上。头顶着车窗,但因为车速依然很慢,所以不觉得因为颠簸撞得头疼。自己被好好系着安全带安置在副驾驶的位置,窗户上的一小块白雾被他的头发擦干,露出窗外原有的景色来。旁边的人裹在笨重的羽绒服里,看起来像一只即将冬眠的熊。

发生了什么?只有一个隐约的轮廓在脑海里盘旋,稍稍想去触碰就像一团雾气骤然被打散,但直觉告诉他自己已经睡了很久。应该已是深夜了,公路上空旷无人,行车寥寥,这个角度正好无遮无挡看得清天边的月亮,色泽莹润,刚好圆满地填补了他心中的空缺。

他问,“我们要去哪里?”

津岛没有说话,但轮廓在月色的照拂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他没有再问,抬头专注地看月亮。刚刚的一场梦消耗了他大半的气力,此时疲惫如潮水一样向他打来,于是他暂时抛却了两人的恩恩怨怨,也抛却了徒劳的担心烦扰,内心的湖泊一片平和静谧,任何风都再吹不出涟漪。

“我什么都记不清了。”还是中原率先打破沉默,他由衷的想要进行一次心平气和的谈话,“也许情况会一直恶劣下去,我知道。”

津岛点了点头,示意听到了。

“我似乎忘记了很多重要的事情。”

“那都是过去了。”津岛终于开口。

“但是,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到了武陵溪,你和我说过的那个地方。虽然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但是是你告诉我的。”

“是我说的。”他肯定道。

“那么你说,武陵溪真的存在于这个世上吗?”话刚出口,中原又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很白痴,为什么要和这个刚认识半个月的人在此情此景下探讨这种说不清是文学还是地理方面的问题?奇怪,他忘掉了那么多事,却还记得这个难念又拗口的地名。

津岛想了想,说,“它是存在的,只不过再也没有人能去到那里了。”

“不对,还有一个入口。”中原看着夜空,今晚没有一颗星,黑幕是那样纯粹,所以更衬托出月亮的澄明。

“在梦里。”他说。

“是啊,还有梦。”津岛若有所思地说道,“在梦里就足够了。

车还在继续前行,缓慢而坚定地前行,中原问:“你要开到哪里去,我会被你拐跑吗?”

津岛笑了,昏暗的车厢内他的眼睛闪烁着光,那一刻中原居然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如就沿着公路一直开下去,一直开到月球上,然后我们因为氧气稀薄窒息而死。像是私奔去殉情一样。

然而津岛只是说:“我们回家。”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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