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
约稿私信,wb@辰甜甜

悟空

近日天帝老儿那张嘴里,常念叨一“泼.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王母娘娘在外头找了新欢。我潜心静修远离凡尘纷扰,对此事了解甚少,可在几位仙友口中也略有耳闻——一只猴子竟能搞的天庭如此混乱,也的确是不得了。

其实天上并不只有二郎神托塔天王一类货色的,比他们厉害又长得好看的角儿多得是,不过那也都是地位尊贵见过世面的,个个老奸巨猾的很,谁愿意和一只野猴打啊,这多掉份儿!

于是猴儿继续在人间撒泼,玉帝继续在龙椅上发愁,没能耐的仙争先恐后主动请缨,无一不灰头土脸回来,有点能耐的仙都气定神闲,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不巧的是,小仙修为甚浅,不过也算是有点能耐,这日子过得也照样滋润。

但玉帝老儿滋润不得,于是日日给我们开思想动员会,正当我嗑着瓜子抿着小茶吃着果子聊着八卦的时候,玉帝好像实在有点看不下去,清清嗓子叫住我,“遥迦,看你胸有成竹,怕是早有打算吧?说来给朕听听。”

——这老狐狸!

不过该有的还是少不得,我登时堆起笑来,“小仙无能,还没想到对付这猴子的办法。”

太上老君在一旁捋着胡子悠悠开口,“遥迦仙君哪里无能,过谦了吧,你专管与西天佛界的相关事务,佛祖神通广大,克这小猴儿的法自然多得很,你说是不是?”

这个记仇的老家伙,还念着我上次趁他喝醉往他白胡子上泼了墨。我着实讨厌这份工作,不开法会时倒也清闲,开了法会不仅要赶路,还得听那佛祖讲经论法,无聊得很。不过好在每次都能美餐几顿,乐得我停不住嘴,除了睡就是吃,如今可哪敢再去如来那里讨苦头吃!

形势所逼,我只好开始打太极,“小仙认为,还是招安最能显示天庭的气度,这泼.猴不过是没见过世面,想讨人注意个罢了,赐他个小官不还得美滋滋的乐飞了,保准服服帖帖,太上老君您说呢?”

王母娘娘揉着眉心嗔道,“还招安?天庭容得下他?这厮都自号什么‘齐天大圣’了!”

女人说的话多半是废话,这条意见不用介意,我看老子的太极法打的倒是很圆满,太上老君瞪了我一眼,急忙应道,“老身看来,遥迦仙君说的不无道理……”

玉帝摸着胡子,沉思了俄顷,然后道,“可以考虑,那遥迦你说,该给他按个什么官?”

……这剧情发展的有点不对头啊,怎么又转回了我身上?

不过这倒也难不倒本仙的聪明头脑,本仙脑子一转灵光一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小仙看来,弼马温是个不错的职位。”

“让猴看马,这……”顿时一片议论声。

没错,我就是想继续看我的好戏而已。

谁想到玉帝大手一挥,“准了。二郎神,你派几个人去告诉泼.猴,若他不再闹事,天庭便赐给他一个仙官当当。”

但愿这齐天大圣别真上了天,听信了玉帝老儿的鬼话——若他干不顺这活计,知道了是我出的馊主意,本仙这安静日子可就过不得了。

司命上仙吃完了自己盘里的桂花糕,又伸过手来拿我手边的,幸好被我及时发现,一声喝住,“司命,趁本仙不注意,你又做这等偷鸡摸狗的事。”

他也不是很介意,卷了卷灰袍的袖子,又拈了一块来,“广寒宫里的,很好吃,平日里吃不着的。”

我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没出息。”

他懒洋洋地看着我,“说的就跟你有出息似的,不过你现在也没机会干这等‘偷鸡摸狗’的逍遥事了,等那猴儿上了天,玉帝准又得难为你。”

道路阻且难啊。

不过人还是要活在当下。

……所以如今首选,还是“不如高卧且加餐”。

 

待这疯猴上天时,我才真懂了二郎神与托塔天王父子的愁。

果真是浑身灿黄的猴毛,脸腮还红扑扑的,张牙舞爪抓耳挠腮,左挠挠右戳戳,就是安分不下来。

不张嘴倒还只是个讨人嫌的猴,一张嘴还是个牙尖嘴利更讨人嫌的猴——你瞧那王母娘娘的脸色,绿的跟那瑶池的水似的。

泼.猴过了新鲜劲儿,不屑道,“天上不过就是如此,你那弼马温是个什么破活计,老子才不给你干。”说罢,又滚在地上撒泼。

玉帝难为的目光又投向了我这里,我赶紧展开扇子当没看见,和司命从扇子后头说悄悄话。玉帝眼看着无奈,只能又安抚了这猴几句,先叫人把他带下去了。

别开生面的见面会散后,玉帝老儿果真又找到我,叹了口气道,“遥迦,这泼.猴还是得托付给你好生看着了,小娘舅他和李天王都治不了他的疯病,你多给他读读经书。”

唯有天知地知我知,虽然天庭众仙中,数我与佛祖接触最多,可我从来不认真读经书。

我哭丧着脸,“玉帝,这可是只猴,你还不如把他送到广寒宫和月兔做个伴呢。”

玉帝也老泪纵横,“朕可只有你了……”

这话听的我脊梁骨一寒,急忙摆手道,“小仙不敢当不敢当……”

玉帝又赶紧做出一副深明大义无能为力的脸色,“也不是我想难为你啊,当初太上老君想让你难堪,朕不是提前给你个台阶下嘛,谁知道你提的主意还真挺可行……”

合着他本来是要救我的?

合着还是怪本仙太聪明了?

接下来我是不是该配合地说:“……太上老君,这笔账我可是记住了”?

于是我还是垂头丧气地前往了马厩。

那猴儿正在那里满脸新奇地戳马腚,又一下被马蹄子踹了脸,正疼的嗷嗷叫,我当真是无可奈何无可奈何!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怎得就拣来这样个苦差事!——噢,我说的是我。

见了我,估计是小爷长的太风流倜傥,泼.猴竟也没扑上来抓花我的脸,故作轻蔑道,“你又是玉帝老儿派来做什么的?”

奇了怪了,他怎么和我一样称呼玉帝。

我努力让自己露出一个和善可亲的笑容,想着能感化他半分是半分吧,用公子翩翩温如玉的姿态回应道,“只是看你在这里手忙脚乱,不知道有没有能帮忙的?”

他怔了下,那张猴脸上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嚷嚷道,“俺是花果山美猴王,另号齐天大圣,你又是何人?”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在下遥迦仙君,叫我遥迦便好。不知怎么称呼你?”

猴儿挠了挠头,想了想又想了想才说道,“哦,那你就叫我大圣吧。”

——还真有这样不介意脸皮的。

玉帝老儿命我好生安抚他,让这泼.猴别再在天宫闹事,我只好堆出笑容假意奉承道,“大圣好,以后还请多多照应了,小仙住在遥迦仙君府,大圣有什么问题可以去找我。”

“想不到天庭还有几个德行不错的,甚好甚好。”

我极力掩饰自己此时拔腿想跑的心情,又嘿嘿干笑了两声,谁料他躺在马厩的窗台上,朝我招了招手,“正好,你来帮我喂喂马吧。”

“大圣的工作需要自己完成才是。”

话是这么说,天令如山,我还是愁眉苦脸地花了一下午大好光阴来帮这泼.猴喂马——天杀的,老子可是第一次这么做小伏低,还是在一只泼.猴子面前。

罪魁祸首仍然毫不自知地靠在窗台上,嘴里叼着根草,“你们这些仙平日里都干些什么呀?”

其实也没什么,下下棋喝喝酒,炼炼丹赏赏花什么的。但我当然不能这么说,因为泼.猴一看弼马温的待遇与旁人差距太大,自是心里要产生不平衡,又要去骚扰玉帝老儿了,于是玉帝老儿又要来怪罪于我了。

我瞪了一眼不肯吃草的马,然后疲惫道,“各司其职,也都忙得很,我是个散仙,平日里也没什么活计。”

“那你是干什么的?”

“和西天佛祖打交道。”

泼.猴很不屑地看了我一眼,又看向窗外,“俺最看不上的就是佛祖,天天念经念的俺头疼。”

我心中窃喜,把他的这一弱点暗暗记了下来,以后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此后猴儿便常来找我,我也常去马厩“做客”,一来二去的,我与这猴儿竟也熟稔了起来。我发现泼.猴虽泼,却也是个真性情的朋友,唯独可惜是个猴,总少不了“唯恐天下不乱”的念头。

一日同司命吃酒的时候又提起他,司命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近日常听你提起这位大圣,遥迦,你是聪明人,自然明白玉帝当初跟你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太上老君等人是不可能容忍他在天庭待太久的。”

听到这话,我拈糕的手僵了僵,然后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那是自然,本仙看破八荒六合,无欲无求,岂能为一只猴子乱了心神。”

话虽如此,司命一席话也的确提醒了我,此后猴儿再来邀我去马厩“做客”,我也没再表现的非常热忱。而且这几日我也实在是疲了,好歹我也是个土生土长的仙,平日娇养舒服过惯了,打扫马厩既耗费时间又耗费精力,一时间有些吃不消。况且这本就该是猴儿自己的工作,我叫他自己去做,这也是应该的。

谁知猴儿被我惯出了脾气,听说我不肯去,倒是不高兴了,又开始四处乱窜找茬儿,一时间弄的众仙苦不堪言,纷纷跑到玉帝处告状。

于是玉帝又找到我,苦口婆心道,“遥迦,你与这泼.猴好不容易处的不错了,还多担待着点,否则天庭里没人能让他听话了……哎哟喂,你可是不知道,我最近被他弄得可是都焦头烂额了。”

他还焦头烂额?那我日日身体力行,干遍脏活累活,干脆直接让我去南天门撞死得了!

何况,我哪里有那么大能耐,还能让这齐天大圣听我话?倒是我不听他话,他七十二变把我整的团团转!天下哪还有这等难做的差事!

但无奈之下,我还是乖乖去了马厩,还带了几块点心赔罪,泼.猴悠闲地靠在窗台上吃点心,指挥人的活计做得倒是很熟练——这老子当的也太滋润了!我自然是恨得牙痒痒的。

不过,这弼马温其实是个可以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闲差,平日里没人检查,猴儿想必也是发现了这一点,兴高采烈道,“遥迦,明天你不用再帮我打扫了,反正我看也没人管这群破马,不如你带我四处转转吧?听说王母娘娘的蟠桃园很是不错啊……”

这鬼心思我当然看得出,笑着把他骂了一通,不过四处闲逛总比打扫马厩要好,而且王母娘娘的仙桃我也是垂涎欲滴很久了,不如借着这个机会一并尝了。于是一猴一仙约好,第二日在南天门见面。

司命那家伙听闻我要带泼.猴闲逛,很是不同意,道,“玉帝老儿请你看着他,就是为了不让这猴四处闲逛惹事,你这倒好,与他狼狈为奸了。”

我摇摇扇子,风流一笑,“反正和猴儿一起,做的恶事再大,罪名也总有人担着。”

司命估计是羡我这清闲,叹气道,“你倒是想得开。”

于是我俩果真溜到了蟠桃园,把王母辛苦种的仙桃一顿好吃,猴儿腆着鼓鼓的肚子躺在树杈上,神情很是悠然,“遥迦,你可真是个好仙。”

“过奖过奖,大圣也是只好猴。”此时我已与泼.猴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关系铁的很,只是不知玉帝知道后该有何感想。

他突然翻了个筋斗,俯身在我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寸,他的毛都微微扫到我的脸上,伴着深浅的呼吸声,有些发痒。我有点不好意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大圣突然若有所思道,“遥迦,你也给我取个名字吧,像你的名字这样的,整天大圣大圣的,太生疏了。”

原来是为这个。

我思考半晌,想起菩提老祖常念叨在嘴边的《莲花面经》中的一句“法从缘生,亦从缘灭,一切诸法,空无所有。”便道,“不如叫你悟空好了,寓意也好,叫起来也顺溜。”

猴儿很是欢喜,又在我脸上蹭了蹭,笑道,“正好俺祖上姓孙,以后就叫孙悟空了,比齐天大圣还好听咧。”

我忍俊不禁,“原来猴子也有姓的吗?”

“俺老孙这可不是一般的猴儿……”

“知道了知道了,你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身世,我已经听了八百遍了……”

从此之后,满心捧着这个很令人欢喜的名,悟空便叫悟空了,不知为何,从此他却一直用着这个我即兴而起的名字。

法从缘生,亦从缘灭,一切诸法,空无所有。

悟空悟空。

悟到最后,才发觉满目皆空。

 

好景不长,司命当初说的话果真应验,王母娘娘得知今年收获的蟠桃连去年的一半都不及的时候,自然是大发雷霆,玉帝也总算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来整治悟空,当然,我也不可幸免。

司命听闻后十分同情,来找我吃酒的时候还多带了几块点心,“原本偷吃几个就罢了,谁叫猴改不了吃桃呢,况且玉帝老儿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也怪你自己一头撞上。”

我作揖道,“是是是,这几日玩得高兴,本仙就任他怎么罚了。”

他嘁了一声,睨了我一眼,“你不会还真和那猴动了感情吧?”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仙也是一样的。悟空虽然性格顽劣了些,不过也就是调皮,其实还是很好的,玉帝老儿和太上老君一众,就是看不得他的本事,才定要治他的。”

“天庭还少有本事的?不怕有本事,只是怕有本事的不听指示,你若好好的叫他去做那个弼马温,虽然估计要屈居马厩一辈子,但也不会落得如今人皆诛之了。你现在还在闭门思过,待明日去见玉帝,再听定夺吧。”

我自然懂这次凶多吉少,怪就怪悟空性子乖张,直来直去,不肯和玉帝王母搞好关系,如今又惹了祸……说起来,我也算是个帮凶。

不过我自然不担心我自己,有司命等一众仙君帮我说话,玉帝派遣我做的差事,定然也懂我苦处,只不过那猴儿……

谁知,还未等我闭门思完过,天庭就闹出大事儿来了。

听说悟空气势汹汹追到了玉帝面前,然后就与天兵天将打了起来,期间又踹了太上老君炼丹的炉子,开始大闹天宫。

待我被玉帝请出遥迦仙君府时,府外已是一片狼藉了,听引路的小仙说,悟空这一闹,没人能降得住,玉帝请我是为了让我去西天叫佛祖来助阵,好将功抵过的。

固然我是喜欢悟空这只猴,可大难临头也不得不各自飞,我与他不同,还得指着玉帝的脸色吃饭,以后只想安安静静当个小散仙,况且此时见悟空也是发了狂似的,在三味真火中淬炼出来更是金刚之身,无人能敌,当即上策也只有去找慈悲为怀的佛祖了。

于是我顾不得天庭一片乱境,脚踩祥云,直奔西天寻找佛祖。好在佛祖深得我心,也听说了天庭落了只疯猴,早准备好了往这里赶来。

回程一路,我仍在担心悟空,多次求佛祖手下留情。如来佛祖冲我微微一笑,高深莫测得很,只淡淡说了一句,“遥迦,你动心了。”

此动心非彼动心,修佛之人自要有一颗无欲无求的心,做到“真善ren”,而如今我不得不承认,因为悟空,我一贯平静的内心的确有所动摇。

玉帝向如来佛祖求教,佛祖只是把目光投向了我,于是玉帝清清嗓子,问道,“遥迦,你说怎么处置这只疯猴的好?倘若此次能彻底降服这只泼.猴,你便算是将功抵过,朕也就不再追查你近日的劣行了。”

啧,所以说,现在整个天庭的命运都押在我身上了吗?

说真的,我很烦背负如此重大的责任。

外面仍在混战,打杀声不绝于耳,我依稀还能听见悟空的嘶喊。想起佛祖归程时的一句话,我咽了咽唾沫,道,“不如佛祖且施一掌,先镇压他个五百年,让这猴平心静气自我反省,这样可好?”

玉帝似乎很是赞同,连连点头,佛祖也微微颔首,看似是同意了。

想起那张没个正经的猴脸,我只觉得心力交瘁。


再见到悟空,他已被佛祖押在庭上听玉帝赐罪,迫不得已,我也只好去席上,想着多少为他说几句话。谁知见到他第一面,悟空一张猴脸全是灰尘,满目的焦急与憔悴,“遥迦,你没事儿吧?总算找着你了,玉帝老儿没把你怎样吧?”

竟然是在找我?

这猴大闹天宫,不惜承受如此后果,只是担心玉帝责罪我?

我张了张口,却还是没能说出来什么,只能缓缓出席,扑通一声跪下,求玉帝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重新开始。

玉帝冷笑道,“遥迦,当初的主意都是你出的,如今怎么又反悔了?”

我没抬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一直跪在那里。

如来佛祖轻声道,“阿弥陀佛,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我知道,此时我身旁那张猴脸上,定然写满了惊愕与失望。

玉帝好一招过河拆桥的反间计,生生斩断我所有退路。

“既然如此,就按遥迦当初所说的,佛祖,有劳你了。”

“玉帝老儿,你真以为俺老孙挣不出去么?!我若不是为了看他是否平安……呵,佛祖又算是个什么东西,尽管来战!”

话虽如此,一道金光闪过,他的声音渐远渐模糊,我便知道,一切已无法挽回了。

饶是他是齐天大圣,懂七十二变,在三味真火中淬炼出一双火眼金睛和不灭的金刚之身,却定然抵不住佛祖的五指山镇压。

如来佛祖的五指山,只镇得住心中有执念、痴念的人、仙,或动物。

“孙悟空,你大闹天宫,惹得整个天界不得安宁,现将你压在五指山下,且等你平心静气、深刻自省后,再放你出来吧。”

“佛祖!放俺出来!玉帝老儿你这个……!”

扰民的孙悟空总算找到了克星,众仙皆安心散去了,唯有我,一直跪在玉帝龙椅前,迟迟不肯抬头。视线早已变得模糊,生怕抬起头来,眼眶里的泪水就汹涌不绝地淌出。

佛祖将玉帝的委托办完,也要返回西天了,他是最后一个走的,临走之前,我只听到他的一声叹息,还有口中喃喃不断的经文。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悟空,悟空。

此时我突然非常非常的想念,靠在马厩窗台上、躺在桃园树杈上的那只猴子,满脸猴毛,嬉皮笑脸,直来直去。

怕是以后,天庭再遇不到如此一人,能叫我掏心掏肺的对待,同他一起吃桃喝酒,赏月看花。


天上一天,人间十年。

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我不知他一个人从那五指山下,这些年待的该有多寂寞,只能每一百年去悄悄看他一遭,从来不敢露面,怕他记恨我。

当初与如来说好五百年期,但猴儿的倔脾气,这五百年定是不会平心静气,深刻反省的,但是,我也是一定会把他救出来的。

于是我提了一丝魂魄,从人间找了个婴儿渡了进去,这婴儿便也算成了我的一部分。

我找到司命,叫他把婴儿的命数改了,写成一个僧人,无欲无求,好替我补回这些年漏听的佛经。

然后我又直奔西天同佛祖讲情,谁知如来佛祖微微一笑,“我近日正挑中了一个婴孩,颇有灵道,想指派他去西天取经,取经路上少不了妖魔鬼怪,正想放那只猴子出来看护。”

……真是无巧不成书。

没错,那个婴孩便有我的魂魄。

于是我又去了一趟五指山,这次悟空总算见到了我,他动弹不得,一张猴脸却满是欠扁的笑,“遥迦,实话说吧,这些年你来看过我这么多回,为什么都偷偷摸摸的,还怕俺老孙知道了不成?”

我没理会他的贫嘴,只是把佛祖的话转述给他,“你再耐心等几十年,会有个僧人前来五指山救你,你要好好跟随他取经,替他斩妖除魔,知道了吗?”

他十分欣喜,一脸猴急,“佛祖同意我出来了?”

我点了点头,又道,“说来巧的是,这僧人身上有我一丝魂魄,你也可以当作是我从人间看着你了,好好守着他,我可不想缺了魂。”

悟空嘿嘿一笑,神采间还是五百年前同我一起在蟠桃园偷吃仙桃的泼.猴,“那是自然。既然是你变的,更要好好看着了。只是不知道你光了头该是个什么样。”

还好他是猴儿,没那么记仇,恨不恨的估计也早都抛诸脑后了。一想到这里,我又觉得很安心。

我又忍不住揉了一把他头上的毛,“我都说了不是我,只是有我的一缕魂魄,长相也不会相同的,你就别想了。还有……出来以后,好好听话,别再闹了。”

他正色道,“那是自然,你不知道俺老孙这五百年被压在这山里,可是快憋死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幸好天庭日子过得快,等你取成经归来,王母娘娘的仙桃说不定才又要熟。”

悟空拍了拍我的手,“等着我啊,这次可不能再让我一个人挨罚了。”

“嗯。”怕显得不够真诚,我又补了一句,“我在仙君府等你回来喝酒吃桃。”

他怔了怔,又伸出一只猴爪子,“一言为定。”

 

掌管西天取经的是清虚元君,为了多了解一些唐僧师徒的事,我近日常往清虚元君府上跑,连司命都看不下去了,主动借我观尘镜来看。

唐玄奘,就是那个有我魂魄的婴孩,现在世称唐僧,据说身上的肉吃了可以长生不老——估计是因为沾了我的仙气儿,因此很招妖精喜爱,佛祖为了“难为”他们一众,又设了九九八十一难。

唐僧从五指山下救了悟空之后,如来佛祖为了防止悟空再次捣乱,给他按了个金箍,还教了唐僧一个金箍咒,据说念起来悟空就会头疼欲裂。现如今来看,如来佛祖这号人物,也是少招惹的好。

说起来,唐僧成了悟空的师父,我也该算是悟空的师父了,想到这还能沾沾他便宜,我便常常沾沾自喜的很。唐僧除了悟空之外,还收了天界的天蓬元帅和另一个什么小仙官当徒弟,连坐骑都是东海白龙,当真非常了不得,多少也没给我丢脸。

虽然天上过的快,他们取经之事于我而言不过朝夕功夫,看着观尘镜里悟空那张日渐沧桑的猴脸,我的心中却也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司命说,自从悟空被赶下了天,我就常常喜欢伤春悲秋想东想西起来,只不过是因为缺少了什么可念想,于是只能忍不住瞎想开了。那张猴脸,乍一看还有几分大圣的英俊,仔细看来却只剩猴子的猥琐了,虽然我着实很想念他,但是若这张脸日日出现在脑海里、心里乃至梦里,也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不过大闹天宫之后,孙悟空一战成名,名号传的倒是十分远,人间也留下了不少他的奇闻故事。这让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本仙十分不服气。

不过除了我,谁又知道那只鼓着肚子流着口水做着仙桃美梦的猴子呢?他不是齐天大圣,不会七十二变,还没大闹天宫,只是一只可爱的小猴儿,依偎在人怀中罢了。

就跟我如今想念的那只猴一样。

不是齐天大圣,不会七十二变,还没大闹天宫,也没去西天取经,就是当初那只陪我喝酒吃桃,赏月看花的小猴子。

 

尾声

听说悟空从西天取经回来时,玉帝很是高兴,把他们师徒一众都请上了天,还叫了众仙设宴庆祝,又正经八百地叫来如来给他们赐了仙号。

至于为什么是“听说”,因为本仙没去,在家里喝小酒呢。

躺在小院的石凳上,抬头看着天,祥云朵朵,月亮上还有嫦娥仙居的影子。我呷了口酒,心想这忘尘酒也就不过如此了,于是把从司命那偷来的骨瓷小杯放在桌上,开始发呆。

这人间三万六千场,八万六千里,九九八十一难,他竟都这样走过来了。

同清虚元君厮混熟了,他们修行的趣闻也听来不少,也遇到过连泼.猴都难倒的妖魔鬼怪,好在那猢狲能耐不小,总能化险为夷。

有的时候把司命的观尘镜借来瞅一瞅,见他那猴样又忍不住偷偷笑,与当初天庭上那个弼马温是没差别的,无非就是多穿了件豹纹小裙,带了个金箍,更风骚了一点。

其实唐僧那厮回不回得来都是个幌子,小仙我自己都愿意让他自生自灭了,只要还我的猴儿回来就好了。

酒盏上落了只嗡嗡的苍蝇,我打了个酒嗝,然后笑了起来,“你是孙悟空变的吗?”

“……”

失神了一会儿,我这才痴痴笑起来,若是那泼.猴变得,此时定要翻个筋斗现身笑道“俺老孙……”

“俺老孙找你多时,谁曾想你这厮竟藏在这喝酒!”

我讶了讶,抬头才发现一灿黄的身影从门口进来,风风火火喜气洋洋,眉梢间都带了几丝笑意。

忍不住转忧为喜,“说来,你如今也该尊称我一声师父才对。那金箍咒,我从如来佛祖那里也偷来了一份。”

猴儿瞠目,一张脸又涨的跟屁股一样,“你!”

“你过来,过来陪我喝喝酒。”

“怎么不去玉帝老儿那里喝个痛快?然后还能趁机撒个酒疯捣捣乱……”

我失笑,“你以为谁都是你啊?我这种心情,只适合一个人在家里伤春悲秋赏月喝酒,嗨,忘了你是只猴,哪里懂得这些风花雪月的事。”

他没再说话,又连喝了两杯,然后问道,“这酒名叫什么?”

“忘尘。”

他倒酒的手一下僵住,然后停下动作,笑嘻嘻地凑上来,“可是俺老孙又不想把你给忘了,喝这酒作甚?”

我看他凑上来的猴脸,满脸的黄毛,却是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低头俯下身去。毛扫的我下巴有点痒,也不知道那泼.猴取经途中有没有好好刷牙——不过管他呢。

悟空惊愕的眼睛对上我满是醉意的眸子,却没有推开我,任我胡闹完放开他,他才表情微妙的问道,“这就是你懂的这些风花雪月的事?”

想不出来,这八万六千里,他倒是长进不少。

我点点头。

他贼笑了起来,“如果是这样,我倒也不介意懂上一两分。不过,遥迦,你总算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你喜欢我啊。”

我轻嗤道,“谁会喜欢一只泼.猴。”

“当初我见你第一眼,众仙中就数你最好看,一身青袍子仙风道骨的,坐在席上摇着扇子边嗑瓜子边和旁边人聊天,后来你还来看我,我觉得你真是个长得好看又心肠好的人,不仅带我去吃王母的仙桃,还带我四处闲逛游玩……”

悟空又喝了口小酒,然后十分哀伤地笑了起来,“谁知道,后来让俺老孙压在五指山下,是你出的主意;变了个僧人去救我,又让我一路修行杀妖,也是你的主意……俺老孙睡不着的时候就常常想,遥迦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只是为了玉帝做活计。”

我偏头看向他,“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为玉帝做活计。”悟空耸耸肩,又补充了一句,“俺老孙聪明着呢,你这人看似和善可亲,实则无欲无求什么都不愿招惹,想必……”

“想必,你可就是我招惹的最大的麻烦了。”

“俺老孙斩妖除魔一路,每每都要护那唐僧周全,若他不是你变得,老子才不去什么西天取经呢,你可真会给俺添麻烦。”

“你也净会给我惹麻烦。”

“九九八十一难,那么多妖魔鬼怪,都比不上你一句话更能蛊惑人心。”

“我说什么了?”

猴儿笑了笑,“当初你站在五指山上跟我说,‘我在仙君府等你回来喝酒吃桃。’”

这话听的我心里发酸,又很感动,我把悟空一起拽倒在地上,看着天空,“以后我就让玉帝把你招来天宫。”

“做什么?”

“弼马温啊……嗷!你这泼.猴!”

我笑了起来,摸了摸他额前的金箍,“快同我念,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我可听够了和尚平日里念的这些了,你快住嘴吧。”

“……悟空。”

他有点疑惑,问道,“干什么?”

我歪头看向他,“没什么,只是想到了《莲花面经》里的那句‘法从缘生,亦从缘灭,一切诸法,空无所有。’”

他估计是嫌我念经修法变得神叨叨的,翻了个身没理我,半晌又道,“其实在遥迦仙君府,一同赏这又大又圆的月亮,也不失为一件风雅之事。”

我对着这又大又圆的月亮,又念了念他的名字,“悟空。”

他翻身回来,正面对着我,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嗯?”

今夜清风徐徐,月色正好。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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