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
约稿私信,wb@辰甜甜

香烟骗子

#双黑 by甜

/非校园不唯美和爱情无关小说儿:)


“一颗心哪有那么值钱呀。”

一颗心是最最轻贱不值钱的,他已经为那个人捧出那颗滚烫的心做到什么地步了呀,可是那个人却看不上。在充满烟草味儿的青春尾巴里,他遇到了这么一个香烟骗子,见识了死与生之间的距离,见识了爱,这才算是真真正正长大了。




中原和同学聚会在KTV,主唱的小女生蹦蹦跳跳,狭小的空间里特效彩灯晃得人眼花缭乱下一秒就要晕厥,剩下一群乌合听众左耳进右耳出得太不专心,只忙着吞云吐雾,活像聚众口及毒现场。邻座人递来个烟盒,忽明忽暗闪烁的灯影里他依稀辨出是柠檬味儿的七星——虽说发苦的空气里他倒是没嗅出柠檬的酸气儿来。盒口突出一根烟,示意他要不要来一根,他犹豫了犹豫,手指轻飘飘夹出那一根细长烟身来,低头学着电影里点火,好几点都没点上,同学歪着嘴在一边儿笑,善意地耐心等着,他脸上有点热,不过并没谁看得出,三五次总算火星子成功在烟草头上着陆亲吻。鼻子上贴着个OK绷的男生收回烟盒,继续凑回隔壁热火朝天的对话里去,拿着麦克的女生还在唱,声音有点嗲,不过着实还算不错的,恍惚恍惚就能当个自动随机播放的背景音乐了。

他一个人坐在房间一角,没人发现也没人在意,除了刚才那位热心同学,从打火机那一息微弱又明晃晃的光亮下他想起那个人的名字叫立原道造,默念了几遍开始战战兢兢吸烟,就像英勇就义似的内心决绝,吹啊吐啊就是不得要领,偏偏是忘了吸烟吸烟的“吸”字。立原玩乐里又足够仗义地回过头来瞧了他几眼,结果一眼瞅见中原中也一吸过猛呛得直咳嗽,憋着的笑没忍住全喷了,唱歌的女生听见这惊天劈地的咳嗽声也停下燕语莺歌,所有人目光直直投到角落里来,似是如炬照亮了昏暗里糖浆鬈发下那张通红的小脸,或许是怜惜中原咳的太厉害,立原随手开了瓶绿茶递过去,他咕咚咕咚喝下总算止了咳嗽,人群寂静了一瞬又回归沸腾——原因是主唱女孩儿又开始心无旁骛心甘情愿地继续当BGM,立原笑着看他,两条手臂垫在脑袋后面,道,你还真是不会抽烟啊。

这话讲的中原有点羞耻,作为男人的那种羞耻,一群红男绿女哥儿姐儿里,数他一个不会抽烟的,到最后呛了一口就把烟甩了,到底没尝出柠檬薄荷味儿从哪根烟丝丝里冒的,他从微长的头发遮掩下揉了揉脸,抬起头来又恢复了礼貌疏离的神态,谢谢你了。

这话讲的就客气了,新同学应该多多帮助嘛。

中原中也刚来这学校不到一月,就被拉来了名为联谊实则大约等同于个低级聚众援.交吸烟室美名其曰“混脸熟”,他原来从山口县一个小学校犯了错记了过,为了不影响国考举家搬到横滨来,转学想办法把记过消了——这是他父亲的说法,实际上“举家”也不过是光溜溜两个人,休说再来个猫猫狗狗三妻六妾,就是连条毛巾都没得带,好在是卷了一票福泽谕吉不愁吃穿,日子颠颠簸簸就这样过下来,新校里不少人听闻他以前斑驳事迹听了个囫囵,胆儿小的尽管敬而远之,胆儿大的反倒笑嘻嘻更想来套近乎,眼前这位或许就是后者其一。他被以讹传讹传成了个名动一方的不良少年,天能猜到连烟都抽的笨拙。整个包厢全罩在一大片一大片白烟里,没人猜到他是因为第一次吸烟被呛成这个狼狈样子——除了立原;可中原自己是不知道的,他以为全世界都在嗤笑他了,可事实上立原那话本无恶意,大抵只是开个玩笑,却被他硬硬记在心里许久,快成了个过不去的坎儿。

再一段时间父亲找到了个安定的新工作每个月定期给他点儿零用钱,中原悄悄捏了几张纸票子,特地绕远了路来到了学校边儿一个店面破烂灰败到没几个人注意光顾的烟酒杂货店,出门前他特地戴了顶黑漆漆的帽子和皮手套,练习了好久打火,以至于烟还没完整抽过一根,火倒是玩的很溜。推开门一声刺耳的巨响“吱呀——”拱进耳蜗里,他自己先是吓了一跳,他本想静悄悄地趁老板看报纸的功夫(据他观察横滨杂货铺老板都爱专心致志看报纸)来到放烟的柜子前精挑细选一番的,殊不知打草惊蛇不说先惊了自己,这瞿然宛如受惊的小动物一般的神情恰巧就落进了横滨唯一一个不爱看报纸的杂货铺老板眼里,如同乱哄哄的KTV里的立原一样没忍住笑出了声,倏然中原耳朵根就红了。老板拖长了尾音懒懒散散漫不经心,中气不足还有点体虚肾亏似的,一看就不像个成功生意人(其实从选址和门脸就足以看出他是多么缺少经济头脑,明摆着是故意不想让自己赚钱):想要什么呀——

中原指甲微不可见地抠了抠皮手套内里,赶紧调整好气息扮出一副二五八万镇定自若气场逼人宛如十年烟龄的老烟鬼的气势来。七星,他说。如同内心里暗暗排练过千八百次那样。

讲不出来他怎么这么紧张,不该像是他这日天日地的年纪该有的,这个年纪做坏事儿也能昂首挺胸撒谎也能脸不红心不跳了才是。对面那老板一直盯着他,害得他只能低下头整理手套(顿时觉得自己戴手套出门的正确性),他从声音里听出是个年轻的青年男子来,顿时更不好意思抬起头对视,一边又止不住回味起那音儿来,仿佛余音绕梁似的还在耳朵边上盘旋回转,直到他反应过来自己玩弄手套的时间实在也太长过头了,老板也才刚刚欣赏够他的窘态似的说——还是一个疑问句,你成年了么?

天啊,他为什么不能直接取出一盒烟告诉自己报价就闭嘴!中原中也这样愤愤地想着,又觉得自己想不开要来买香烟是个错误的选择。但表面上他是无法退让三分的,又不愿意撒谎(怕下不来台),只反问道,谁出门买烟还带个身份证的?

话讲这么凶,店主委屈似的说道,我就是想问一句而已,你若带了身份证该是最好——我看你这个子,也就是个国中生吧。

中原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这话说的的确很凶,他长得本就有一种凶恶凌厉的漂亮,一看有点祸害人那种,平常话不多走的高贵冷艳路线,一张嘴拿恼火盖住心虚顿时张牙舞爪宛如恐吓。好在听这店主口气也不是会被轻易恐吓的,这回话轻飘飘软绵绵甚至还甜稀稀的,可偏偏触中中原逆鳞——他最痛恨别人说他矮,不管当面还是背地;其实也的确是自己不争气,高校二年级依然是个一米六个子,男孩子里真心太过娇小了一些,又一张娃娃脸,说是国小都有人信(中原先生语,似乎还十分自豪),整个人都像是个限量定制易碎品想被人捧在手心里端详。眉目多情又温柔狡黠的店主猜测自己不过是其中之一。

你这生意到底还做不做了?他的声音又冷了半度,夹了些枪剑又险险被老奸巨滑的店主避过去,大约也听得出来耐心快耗尽,店主见好就收,弯起眼睛歪歪头,哪有不做的道理。他抬起头走近,一下撞进那双鸢色的眼睛里,再然后才瞧全店主的五官和全貌,长相还挺英俊的一个男人,黑发柔软又温顺,给人一种很温柔的错觉。可惜就是个薄命薄情相,他也不知道自己从何处得出这个结论——平白一身贵气,却是个落魄人,这般散财相怪不得做不好生意。

中原出门时还没数店主找给了他多少钱,他总觉得这店主油滑不是个好人,却也顾不上了,刚才杂货柜后翘着二郎腿那那人毫不收敛的那一笑,宛如屋外午后两点太阳投射到反光镜再折射到他的视网膜上,闪瞎了他的眼,他一时躲不开却又急着躲开,抓起钱转身就走,和落荒而逃似的。店主坐没坐相上半身都瘫在柜子上,压褶皱了几张纸,上面印着些密密麻麻龙飞凤舞的字,撑着手臂歪头看那个容易脸红又不甘示弱的少年再次“吱呀——”一声推门而走,落进屋外午后两点的阳光里,笑容更灿烂了,仿佛要把整个灰暗的屋子都温暖了一般。

中原回家,拖鞋都不顾上换,奔进房间里关上门,拆开烟盒自己却不知道怎么漂亮的挑出一根。他忘了摘手套,手不太灵巧,费了半天才夹出其一,颤巍巍点开火,“啪嗒”一声火星子再次完美着陆,他顺势吸了一口,总算没再呛到,可没过一会儿就被熏的想流眼泪,或者他自己找了个借口说是刚才被闪的后遗症。后来很多人说过他不该抽烟不是这块料,立原说过,太宰——那个破烂杂货店的店主也说过。父亲还没回来,他一下午没去学校,更坐实了“不良少年”的身份——天知道这其中该是有多大误会,他不抽烟(原来)不喝酒不打架不泡妞,那些人难不成是从他成日惺忪的睡眼里观察出他一把凶恶倔强的骨头?倘若要给人知道他翘了课为回家学吸烟,该是要笑掉一片大牙。他慢慢吸完一根,又觉得意犹未尽似的又点了一根,两根,嘴巴里有点苦有点干,他如今虽然这样做了,却还是不明白烟鬼的快乐从何而来(他那时尚不懂),又为何不能控制住自己同瘾作斗争,在心里好一阵鄙视了一番,很久后他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人从来都是主观操纵者,这毫不例外,一切源自于人们愿不愿意被瘾操控,虽说被操控的是人,可选择权还是牢牢掌握在他们自己手里的。

他原本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成那千千万万之一。


一盒烟断断续续抽了好久,这一盒烟的功夫他在学校里也交到几个不错的朋友:立原、梶井、谁谁,可没谁再给他这个显示自己抽烟抽得熟练的机会。实际上他抽的也不多熟练,半年才学会真正要领吸烟进肺,算是成了个合格烟民,可他也搞不明白进不进肺区别何在,正如他不明白烟鬼的快乐从何而来。一盒见底后他又溜到那家杂货店去买烟,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还是选了那家店主招人厌的地方,他把这归咎为熟门熟路底气十足。那家店一年四季都不见光似的,死气沉沉也没人光顾,爬山虎把窗和招牌全吸附住了,从外面看着就像是一面绿墙,从里面就是阴潮昏暗破败至极,烟柜后气质无端薄凉又忧郁的的店主躲在这儿是为了求枫藤荫蔽似的。他推开门,不再有吱呀一声,或许是修过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店主对总算来了一位顾客感到十分高兴,连地板都比上次光洁许多。黑发的青年还懒洋洋坐在那个位置,托着腮写着什么,用的是一支老钢笔,墨水还摆在旁边,阳光从中原推开的门口钻进来,把他笼罩的看起来像是文艺电影里的男主角。他长得本就讨人喜欢,套上校服人模狗样站在校园里也能吸引一片注目和尖叫的那种多情眉目,年轻过了分,给中原蓦然一种青春永驻不会衰老的错觉。

这回还是店主先开了口,拖着那副死性不改的口气,又来啦。这话说的平白亲近,好似他们早就熟稔了似的,从门到烟柜短短几米也被他拉到一个危险的距离,中原十分抗拒这种亲密,拧着的眉头一直放不下,店主瞧他恼火模样心里觉得可爱,笑眯眯放下笔,又好脾气问道,还要七星呀,小伙子~

他闷声接过,递上正好的钱,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

再后来他还来这里买过许许多多次烟,次数越来越频繁,举手投足间越来越熟练,从一个对自己所存在的传说懵懂无知的少年变成了还原传说的少年,如毒.品一般愈发危险也愈发美丽,唯独遗憾是个子迟迟不再蹿,大约是老天嫉妒他生得太得天独厚,只得在这方面给他薄待。他嗓子未曾没变过声太厉害,可抽了烟后被刺的低沉许多,有点烟嗓的意味,又总得和那张小巧精致的脸相配,还化学反应出了一种莫名的性感;自那后他也很少再摘下那双黑色皮手套,于是再怎么洗都洗不干净遗味了。中原先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觉他抽烟,问了一句,他沉默没否认,父亲叹了口气,只叫他少抽,从他的角度依稀可见星点白鬓。仔细想想,不算干净的家里日日缭绕着苦气,其实对于一个不抽烟的人来说是多么好发觉,只不过他自己的鼻息已习惯了这种气味,于是迟钝地认作理所当然了。可那句话后他抽的愈发凶了起来,甚至愈发肆无忌惮,烟灰落得满床满地板满窗台都是,深呼吸都能感觉到肺部膨胀的烟草气味。柠檬薄荷味儿的七星,他抽完了最后的几年中学时代,却没尝到一丝柠檬的酸甜。

一来二去他同杂货店的店主交情依然不咸不淡,几句话没说过。虽然后来谁都知道他抽烟,不用自己再绕远路跑到那家小店买烟也有人主动来送,可他估计是可怜那家店主落魄成那样子成日空守着一家死店无人光顾,还是爱去那里,又不愿告诉兄弟,私心里只想在偌大天地里支一片脆弱又可以令人捧在手心珍惜的温柔乡来。这太难了,他在花花世界里死不旋踵横冲直撞,本以为哐当当已造出一副坚不可摧的盔甲,可还是止不住存着一点儿童真的幻想。他从那个破旧杂货店里还买了一堆花花绿绿一次性打火机,乱七八糟堆在房间里,竟是一个都没扔,像是小女生似的攒着藏着。有时还会鼻青脸肿地躲进那儿给自己舔伤口(其实是包扎),像个避难所,店主也从未有过微词,笑眯眯看中学生打群架斗殴习惯了似的;有时也会从那里抽完两颗再走,看着那个青年十年如一日似的坐在玻璃柜后面,低眉端笔写着什么,大片大片乌黑的墨渍在纸上拼凑出支离破碎的字来,昏暗里除了他自己没人能辨出写的什么——但他的字或许会很好看,中原这样猜想,又觉得这样不得志之士的字或许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而中原中也知道店主的名字是偶然之下,一日有人借了他一盒没拆封的新烟要过过嘴瘾,抽了没一口就皱眉丢掉,中原你这是从哪儿买的假烟?哥帮你去挑了他的店去。假烟?他登时横眉怒目发了脾气,眼都红了,拳头攥成个钢珠,奋力压抑着胸腔里澎湃汹涌的怒火。他把自个儿的信任全然交付,最后却换来这么个恶果。他不知这样一件微小的事怎就让他觉得一片真心被辜负似的,其实全是自作多情,可这香烟骗子像是操着一把淬着剧毒的刀一下刺进他最柔软的心房,触到的一刹那五脏六腑都石化了,他的盔甲由内而外完成了全貌,而那最后一点童真的幻想也都破碎了(他自己这样想)。人与人之间本就是温存最易离散,更何况他们连有交情都称不上,从第一面起他就笃定了那个青年该是满肚子坏水油滑的衣冠禽兽,他一直这样坚信着,可还是没有克制住自己去靠近沼泽的脚步,直到旁人揭下那人的落魄衣冠敲醒他。

他的烟抽的太凶了,如今已经是戒不掉了,然他并不是多么真心实意喜爱香烟这种身外之物,更不是欲要追求飘飘欲仙之快感,只是一眼落进了那个青年的陷阱里去:他的话说的不多,却总甜蜜蜜似裹了糖,慵懒而无赖的尾音像是慢动作,拉长了那一个个、一个个阳光最盛的午后,让人无端渐渐不自知产生依恋。此时他才后知后觉明白那些人为何总有那么那么多理由来接受尼古丁侵害接受慢性死亡,可他不是那些人,他本不需要以此来麻醉自己的,他又有什么可麻醉自己呢?中原愈发相信自己的怀疑,这个香烟骗子或许就是不知何方来的妖魔鬼怪,还从没见过他吃饭睡觉做其他事,只专心呆在这家破店里守株待兔引人上钩勾人魂魄,否则又怎能一个平凡笑容就吸人眼球,一个侧脸就令人感慨不可方物?

婉拒了一众朋友之好意,他独自气势汹汹冲到那家破店,一脚踹开门正欲拎着店主领子好一顿揍,却没发现那个烟柜后的人。他的气还没消,摔了几个瓶罐,刺到地上碎出一声声清凌凌响动来,他不知道店主名字,只大喊着你出来,一声两声,三声五声,无人回复。烟柜后一扇门敞开着,该是通往店家住的房间的,他想都没想就翻进去,回头扫了一眼柜子上的书稿,潦草又鲜活地写着“太宰治”三个大字。太宰治,噢,太宰治。他咬牙切齿磨着这个名字,像是想把他揉入骨髓、刻进悬雍垂里似的。回头推开门,迎面而来的空气去了潮湿,却无端一股腥气,他正了正帽子觉得依然阴冷,依次踹开厨房卧室,简陋又脏乱,厨房都没人开过火的痕迹,非常符合黑发青年“落魄贵族”的气质。

空气中流动的那股腥气愈来愈浓,他似乎听到了滴答滴答的声音,中原突然发现自己正在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频率微微颤抖,连抬起腿似乎都需要有千斤鼎力,这时他回想起多少次打照面时太宰的眼神,顿时觉得如芒在背——那是行将就木之人的目光。中原中也使出平生最大气力踹开最后那一扇门,通往浴室的,破门而入那一霎铺天盖地的血腥味钻入他的鼻腔,甚至于皮肤上每个微小的毛孔。太宰治穿着那身他熟悉的衣服躺在浴缸里,神色十分安详,左手腕的伤口触目惊心,哗啦啦地向外涌着猩红的液体,正蓬勃地力证这个人的生命力是在如何一点一点透支着。他颤抖地走上前探了一下太宰的鼻息,更不清楚自己是怎样不知所措地摸出电话打了119,他强迫着自己直视那喷薄的血色,随便找了什么缠上清瘦过分的手腕,裹缠的布料绷得紧紧的。做完这一切他低着头剧烈地大起大伏喘息着——好像要把太宰的那一份算上一样,最后他捧着太宰的脸,颤抖地把他拥进怀里,好像要温一温他凉薄的血液似的。

他从医院外的杂货店第一次买了盒正品七星,觉得自己人生无由惨淡,平白给这个薄情子砸进了这么多钱去。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够无坚不摧了,可实际上那点儿可怜的少年心性依然躲在那副满是漏洞的盔甲之后。香烟入口后他才发觉的确是没那样刺嗓的,大约的确有一股甜气,虽不知道这是心理作用安慰还是真真切切的事实。他一个人生生抽完了半盒烟,这才带着一身有害成分回了医院,好在缥缈的苦气很快就被消毒水的气味掩盖了,他坐在太宰的床前,黄昏正在潋滟又盛大的落幕,血色从天边蔓延到眼前,把太宰失血过多苍白如纸的脸照的总算有了点人气儿。他第一次这样认真又漫长地注视过这个人,也该是最后一次有机会这样宁静地注视他,长长的眼睫宛如蝴蝶触角微微抖着,为了让人永远能欣赏这份美丽好似再也不会睁开似的。中原中也并未意识到他的目光有多么灼人,可太宰确实是醒了,挂着那个他们初见时的笑容,好似中间这一切从未发生过似的,可很快他就叹了口气,你干嘛要救我呀。

不救你谁来赔我白抽的这么多盒假烟。这话中原差不多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他想温柔的态度并不适用于太宰这样的病人,又觉得太宰如今欠他太多,该让他血本无归地赔一赔才不算亏。

哎呀,太宰笑了,眨了眨眼睛看着他,你想让我怎么赔呀?我一个穷鬼,什么也没有的,总不可能把自己赔给你吧——我要赔你肯定也不会要的,不如我死掉然后你把我的肾脏卖了,说不定能换好几个新手机。

他急急抢住话头,尾音上扬,是少年人特有的说话方式,谁说我不要的?你要赔不起别的,就把自己赔给我好了,一辈子给我当牛做马我才开心呢,谁稀罕你肚子里那点东西,五脏六腑自己剖开了给我我也不要看。

此时死鸭子嘴硬,彼时定又会为年少不知事说出的话后悔,中原中也尚不知道自己为这话悔了多少年。黄昏被侵蚀渲染上一层薄薄的冷光,天色暗了,而那笑容也显出他原本的惨淡面目来。太宰那宛如笑着戏弄小孩子的眼神令他厌恶,可是——他又习惯性拉长尾音,我比你虚长八九岁吧,怎么样肯定都要死在你前面的,让我这种老人家赔这短暂的一辈子多不值当,还不如直接拿钱走人。

他赌气似的捂住那个人的嘴,恼道,现在是你欠我的,太宰治,我说要你赔什么你就赔什么,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

太宰连鼻子带嘴被他的皮手套罩住,还算平稳的一呼一吸里嗅到他手套上那股假烟味儿,又看着眼前这个两年来分毫未长的少年,只觉得十分喜人。少年的体温透过手套沾染到他的皮肤上,顺着冰冰凉的血管顺着血液循环流动到他冰封已久的心里去,倏然融化开了一个小孔洞,他一下心软了,不再反驳这点可怜的天真,完好无损的右手拿开少年小小的手,笑道,好吧,一辈子就一辈子吧。


后来太宰治出院,中原中也不再去他那里买烟(天知道那里到底有几盒是真烟),却还是时常光临破烂的店面,赖在那一下午不肯走。他先前花了半盒烟的功夫在医院外看完了顺来的烟柜上的手稿,太宰治花了这么多年月夜以继日地写着的“巨著”居然是一封长到月亮上的遗书。中原觉得这个人非常的不可思议:巫师、术士、江湖骗子,什么都可能是他。而此时太宰左手腕还缠着厚厚的绷带,不再写写画画了,专心陪着他聊天,你是不是要国考啦?复习关键的时候还成天翘课,不准备上大学啦?

中原斜睨着他,这回手里没烟了——他几个月的烟钱都给太宰垫付了医药费。他本来想说“你管得着么”,看着他那病容苍白的脸色又生生咽下去,听太宰继续絮絮叨叨道,混社会是没有出路的哇,学历才是硬道理,你以后要怎么挣钱养家娶老婆的?靠打群架还是靠杀人放火啊?真不忍心看到祖国的好苗子被这么带上歪路……

他在心里道,早被你带上歪路了。嘴上还硬气着,反正你要赔我一辈子,我以后赖着你你也只能收着了,可别以为我这么好打发。

太宰满目真诚辩解道,我真的不是想打发你呀!你看我一个穷老板,一天到晚没几个顾客光临的,养自己尚且养不活,我是穷贱命,苟活着也就算了,哪里有钱再养活一个大小伙子呀——看你人虽然瘦瘦小小,应该也挺能吃的吧?

中原冷哼,我这不守着个ATM,没钱了就把你五脏六腑剖出来卖钱就是了,一夜暴富,够我吃十年的了。

太宰笑了,一颗心哪有那么值钱呀。再说,你可不只是再活十年的人,祸害要遗万年嘛。

但中原还是仔细想了想未来的出路。倘若别无地方可去的话——他这么说,那就去札幌吧,我妈在那儿。

还真啃老啊你?——啧啧啧。

……你要一起么?

你不嫌冷呀?我觉得横滨的气温刚刚好。

……

如果能找到漂亮的姑娘跟我一起殉情,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请你去死。

太好了,这就要去了!

……

其实中原中也并不是真不想考大学,他还有个日渐白鬓的爹等着养,总是得负起这个责任来的。可眼前这个人太虚无缥缈,他整个少年时期从未有过这么强烈的愿望想要抓住什么,曾经他活在世界上庸庸碌碌不知理想未存目标,但如今偏偏是太宰治,他想要太宰治活,活着同他一起祸害人间。然而他是永远抓不住太宰治的,没人比中原中也自己更明白,就如没人能比飞蛾自己更明白火之热情灼烈一般。太宰治的不治之症埋在心口里,那瘤子是挖也挖不出的,中原尚不知道自己还能留这个人于人世间多久,只能尽力攥紧一天是一天,抓着他一天盯着他一天守着他一天是一天,好教他长命百岁赔自己完完整整一辈子,这才能补上昔日被卖假烟之耻和他救回来一条命的恩情。时常他也会扪心自问,就这样自作主张救了太宰,到底算是善心发作还是自私呢?人无法选择生,至少该选择自己死的权利,可他把太宰连求死的机会都剥夺了,这大约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残忍的事情而无之一了,可是人本就是自私的啊,倘若太宰就这样轻飘飘挥手告别了,谁来补偿他呢?他执拗地认为自己的未来是由当初一面之缘的这个店主葬送了——太宰治或许卖的不是假烟,而是毒.品,这才让他一次次不由自主跑来心甘情愿送钱也不无可能。

凛凛一月转眼就到,他最终还是没办法赖在温柔乡小天地一辈子了,国考前一天他只来待了一小会儿,抽着旁人送到手的烟,觉得自己曾经真是吃饱了撑的放着好烟不抽好日子不过,非要成天来这个破地方买假烟,再同这样一个神经病纠缠不清。太宰放任纵容他,百无聊赖地认命吸着二手,又叮嘱他考完应当找机会去拍个肺片看看,临走前他问了一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中原曾在凌乱的手稿里窥到那人的名字,可那人从头至尾却未曾想过主动来了解自己半分。走到门口他听到这话倏然回身,湛蓝的眼睛里在昏灯下依然闪烁着光,又很快低下头去,太宰没来得及看清,觉得自己真是人老眼花了才会觉得那一霎那看到了一对红眼圈儿,然刹那存疑宛如过眼烟云转瞬即逝,他扬起一个明快的笑容喊出刚刚少年低声说的名字,似是注入了他这辈子所有的生气与爱:

加油呀,中也~

许许多多年后中原中也还记着这一声呼喊,是少年人那样尾音上扬的说话方式,倘若要太宰治自己评判也该是平生最最温柔一次,却把人击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而中原自问也能为这一句话死而无憾了。后来他常想,他若能逢上太宰治的少年时代,逢上他对人间尚存留恋的年岁,一切是否又会有不同?他能有这个本事把太宰拉出深渊么?

而江湖骗子太宰治终于在这最后一句话上押注了他所有的魔力,中原中也居然真的犹有神助一般考去了札幌的学院,至少比他曾经起伏宛如过山车的成绩比,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中原先生又欣喜又烦恼,总归还是欣喜多一点儿的,于是开开心心带着不情不愿的中原中也先度了个假。他们二人再见面的时候,中原还在吞云吐雾,太宰坐在烟柜后托着腮看他——正如曾经中原看他写写画画。就这么看了一整个春天。他们之间能说的话越来越少了——原本就本无多少话可说,中原知道是自己硬生生拉起他同太宰治这条因缘线,他又思及当初为何要救太宰:到底是出于人天生对于生命逝去的恐惧还是什么?莫名其妙就负了一身本不该负的恩情,太宰亦不该谢他,他穷极一生都在追求死亡的奥义,却总是被中原中也这种多管闲事的吃瓜群众妨碍。可他还是温柔地答应了这个“恩人”所有无理的要求。这算是什么呢?一个冷血动物幡然醒悟决定让世界充满爱?太宰连爱自己都费力,更何况半途冒出来的一个傻兮兮的小孩子呢。他永远都是把中原当作一个幼小的、需要呵护的、需要捧在手心的小动物来看待的,中原中也抗拒,却无法改变这一切。


樱花初开的时候,中原中也开始慢吞吞地收拾行囊,假日里他们反倒见得少了,见面也总是无言相望。大约是因为分别在即,中原有一种预感,他就要永远的同太宰说再见了。这单薄得不能再单薄的感情,只有一人徒然想要维系、系紧、绑住,可只有一人是没有作用的,但他中原中也生生凭着自己天生怪力一人拉起了——是从他当初抬脚踹开那扇浴室的门时就被赋予的怪力。他不知自己为何有了这般力气,可这一切一切是超能力也好灵机一闪也罢,在太宰治面前统统被消除干净,败露出原本苍白又不堪一击的样子,他还是那个脆弱纤细的灵魂,有着难改的幼稚的傻气与期冀。而太宰纵容他不过是因为他觉得纵容是最轻松的处理方式,这个香烟骗子不肯对任何一花一草一木一人多费一丁点儿心力,中原中也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无力至极,和张牙舞爪却毫无威胁力的小孩子别无两样。

他去札幌的前一天,或者不如说前好几天,都没有再来和太宰治见面。没有分别,或者说他的内心深处恐惧未知未来的分别,十八岁的中原中也和十七岁的中原中也相比,又多了些什么长进呢?他问自己,没有得出答案。或许太宰真的是对的。他似乎永远是对的。可是所有人都并不愿承认这一点。

第一学期结束的暑假中原中也归心似箭,放下行李就直奔横滨唯一一个不爱看报纸的老板开的杂货店,店主还卖着无人光顾的假烟假酒(这只是中原自行猜测,他也并不知太宰维持生计的财路到底从何而来),绿墙葳蕤而守卫森严,只有推开门的霎那太阳才肯眷顾那个人身上。太宰看到他,抬起头来笑了——他竟然在看报纸了,这使中原感到不可思议。千万种情绪百转千回翻涌到喉口,最终只剩了一个,像是失而复得一般欲要喜极而泣。这回太宰知道自己没有眼花,他的确看到了一对红眼圈儿,可他还是体贴地装作了眼花。

中原坐在老位置上点火吸烟,有一搭没一搭说起无聊透顶的大学生活,又后知后觉觉得这举动使自己变得更幼稚了,可太宰一直在耐心听着,看着他的眼神还是宛如两年前那样温柔,但是还是像看待一个漂亮的小动物一般的温柔,让中原愤恨厌恶却无可奈何的温柔。这就是太宰最致命的冷漠,谁也无法融化的冷漠,中原想要留住这个人,就不能再奢求那么多,早在一开始他就有了这等觉悟。

我虽然没有去过札幌,但是去过小樽,小樽的运河真是一个自杀的好去处呀,我上次跳河……

中原的脸色又黑了,不知是听他这丧唧唧的话听的,还是看到他左手手腕上的新伤看的,亦或者是二者皆有,他的心口顿然窜上一溜苦气,就和香烟倒逆了似的,但这本就是他无理取闹在先,太宰没有任何义务履行承诺,他一向也就是个骗子。可中原又忍不住猜想,这回是谁发现了他呢?居然还有别人会光临这个地方么?谁把他送到了医院、替他垫付了医药费、又是否像他当初一样无理取闹救人还要回报呢?这霎心里酸甜苦辣宛如打翻太宰旧厨房里动都没动过的五味瓶,他想太宰连为他从人世间多守半年都不愿,又肯再赖活着几年春秋呢?就算他对太宰有着强加于身的恩情,其实这半年也足够还清了,他硬生生让太宰多受了半年的苦难,而太宰对他的纵容还能持续多久呢,又为何肯这样继续迁就他呢?太宰留于世间几天只有看他自己心情与运气,谁也无法左右得了,谁又都以为自己左右得了。他常觉得自己恋上了一个时日无长的病人,也许下一秒就要蹬腿闭眼撒手人寰,谁也不知道死期,可他还不够成熟到控制得了感情的闸门。

中原正满脑子胡思乱想,谁知太宰这回自己善解人意地转移了话题,突然“呀”了一声,你换烟啦?原来你还喜欢这种老烟呀?不嫌呛了?我看你以前每次都被熏得嗓子疼似的,抽完烟要喝半瓶水……中原瞪了他一眼,也被转移了心思,反驳道,还不是你这个没有职业守则的人瞎卖假烟给我?

太宰也笑得狡黠,是你不承认你未成年呀——我问过你的,你说你没带身份证,我只能当是个发育不良的大学生咯。

他气得想打人。

一个月过去他们再次分手,临行前他向太宰要电话号码,被无情拒绝了,说起来这也很不公平,没人能拒绝得了太宰治,但是太宰治可以想拒绝谁就拒绝谁,主动权总是在他手里的。中原梗着脖子问万一下次我回来你跑了呢?我上哪里去讨债?太宰失笑道,我只有这里呀——我能跑到哪里去呢?

他只有这个小破烟酒杂货店,还有一个赖着他不肯撒手的中原中也。要跑也只能跑到地狱或者天堂,虽说他自己本人是觉得他这沉重的灵魂是无法上升或下落到另一个世界的。

中原中也将信将疑,这种关键事情上却勉强不了他,只得倔着脸赶去学校。他常觉得太宰于他而言就像是香烟,本不是生活必需品,可是他自己主观上不肯放弃,任由自己生瘾沉沦,做了那个被动者,而太宰治这颗名贵又轻贱的烟,一半被他吞进肚子里——大约是那些虚无缥缈的回忆与臆想,尝着苦涩,又甜美地无情熏黑了他赖以生存呼吸的肺叶;另一半他的真身遥遥散去,散进人山人海川流而走,散进横滨午后两点被太阳暴晒的街道里去,中原中也并无这般广大神通可以攥住散去的烟,只得孤零零守着肚子里那一半慢慢回味。

来年一月他们还见了,寒假春假放完依然各奔东西,好像一切安然如初并无任何差错,他问自己有何德何能能变成太宰活下去的理由,他从来觉得自己在太宰心中地位无足轻重,因此更免不得诚惶诚恐。可他的预感从没有错,他也从未对太宰治多怀什么期望,再一年暑假回家时那家破烂烂的杂货店已经翻修成了一个新的饰品店,不过三个月的时间,盛夏里绿墙还是那样庄严,却被店主别有心思地点缀上了漂亮的彩灯,招牌也一闪一闪引人注目。他的预感终于成真,反倒放下了一直悬在嗓子眼儿里的心,松了口气似的。在他毕业的那所高校里的小女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在店里挑头绳卡子,此情此景好不温馨又充满人气儿,中原一个男人进了这样一个店,理所当然收了一溜注目礼。新店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奶奶,耐心地回答了他卖房子的人的去向,大约是去远程旅行了,末了还弯着眼睛补了一句,崎神社最近的桫椤花开得很漂亮呢!

他道谢告辞,漫无目的地走在横滨的街道上,又是一个潋滟的黄昏,若是天气好,横滨每日都在经历这样的黄昏,可是七百多天里他却唯独只记住了溢满消毒水气味的那个。天上能看到风筝,好似被晚霞烧起来了似的,太宰治又何尝不是中原中也的风筝呢?令一个小孩子牵肠挂肚费尽心思想要留住,拼命攥紧了手里的线,结局却总是风筝要被吹到个天涯海角无缘再见。孩子想要抓住风筝就总要跟着风筝跑,可什么时候才能追得上风筝呢?他们在落入人间的时候就失去翅膀了。

中原无处可归,又想起刚才老奶奶所说的神社,索性花了500日元踏进了他来横滨三年却从未踏入过的地方。杉树葳蕤茂盛,四处透着人间四季特有的勃勃生机,他顺着后山看到了溢了满眼的桫椤花,大红大紫,总让他想起曾经触目惊心的血色——他这辈子再未见到那样灼眼的血色。不知为何,他最近总把喜欢吞进肚子里那半根烟重新吸吸吐吐,在气管里又过滤了千千万万遍,愈苦愈苦,苦才知味似的。中原中也一个人踏出一条蹊径,绕到了不知道后山的哪个地方,有一排坟茔,简陋而窄小,正有巫女在打理冢前荒草,见到他抬头介绍道,这里是一些自杀又找不到亲属的人的骨灰存放处。

听闻这话中原呼吸一窒,不想靠近却又抑制不住自己走近的脚步,他似是被附体着魔了似的,上前辨析着石碑上一排排小字:铃木一郎、山口润、青木裕子、津岛修治、桥本直人、相田康介……

没有太宰治。他认认真真来回看了三遍,没有太宰治。

中原中也颤抖地点开烟盒里最后一支烟,却被巫女制止:先生,这里禁烟。

他掐了那支金蝙蝠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朝荒芜的坟茔鞠了一躬以表歉意,然后告辞,掐过烟的手仍是抖的。他从神社外买了一盒七星,柠檬薄荷味儿的,他原本自那件事后就不再抽七星了。然后又随便找了个吸烟区,闷声不响地开始一根接连一根地抽烟,不知道从那儿呆了多久,看着一波又一波的烟民进来又出去,直到盒子里空空如也再也倒不出一根的时候,中原中也靠着墙壁缓缓蹲下,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斥满二手烟的空气,心里喃喃默念着那个名字。

太宰治走了。

他终于还是不堪重负,受不了这个无理取闹的幼稚学生,宁愿弃下所有的一切,包括那个可怜见儿的中原,背着一身本不该背的人情债远走他乡了;五脏六腑最终还是没送他卖钱也没剖开给他看,也怪中原自个儿嘴硬说不要,只给他留下一盒子五彩斑斓废弃不能再用的一次性打火机、一双乌黑的肺叶、还有一根假烟——远去的那半根已消失在他的视线散落于天涯海角的尘埃里,吞下的半根依然日日缠绕于肺泡上。他不知太宰将会死在这个世界的哪一个角落,何时何地,又会遇见几个好心人拦路虎,是否还会答应谁的无理要求纵容谁的天真幼稚,但他亦不用再为这个耗尽他最后青春的香烟骗子日日提心吊胆,他这样安慰自己,也无非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总要长大的。

中原中也红了最后一对眼圈儿,掐了往事的最后一息火,告别了溢满了刺鼻熏人苦气冲天假烟味儿的整个青春,还有那个教会他真正长大变成无坚不摧铁石心肠的香烟骗子太宰治。


 

Fin.

对我而言意义比较特殊的一篇,写过最心痛的一个宰和中,一个本我,一个自我,其实都是我

其实从来无关爱情。

这算是最好的结局吗?

评论(50)
热度(394)

© 灯说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