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
约稿私信,wb@辰甜甜

恼春风

#织太 by甜

BGM:关淑怡《李香兰》

 


他于寂寂的风中行走着,不知方向,不知尽头,不知名为时间的那口大钟正路过何处,他就是那样走着,一个人在这个天地间。他看不到遥远的星芒,听不见痛苦的呼号,亦感触不到四季的轮转。他忘记自己走了多久,可是他找不到停泊的码头,只能一直漫无目的地前行。

直到前方出现那盏灯。

他太久没有看到灯了。一只眼睛暴露在外,迫不得已接受在那说不清是灯光还是目光下的洗礼,另一只眼睛藏在黑暗里,窥视着那个提灯人。

“你是迷路了吗?”提灯人问道。

“我是太宰治。”他这样回答。

朦胧的灯火里那人的影子都照得模糊不清起来,但于他却像是致命的光源,如飞蛾注定振振双翅扑息火焰也葬身火焰,他的结局已于此刻明了。

“啊,我是织田作之助,”那人伸过来一只手,他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掌覆了上去,什么也没有感觉到,“走了很久了吧,不累吗?要去哪里呢?”

“很累。”他这话说的很快,好似抢答一样,依然有些驴唇不对马嘴。

织田笑了——或者他心中更愿意称呼这个男人为织田作,这下他看清灯侧那人清晰的眉目了,头发与灯盏颜色相近,还有些许青涩的胡茬没有剃干净。他想,单身汉。

“那,不介意的话,跟我回去坐坐吧?就当歇歇脚了。”

 

这是他在这里遇到的第一个人,看到的第一点光亮,哪怕那星火微乎其微,一阵风过就能熄灭似的,可还是顽强地、顽强地摇曳着,颤动着,未再多亮半分也未再多暗半分,恰好清清楚楚让他们看到彼此。他尾随织田作来到了一家居酒屋,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居酒屋,冷清却未有半分破败,反倒被修葺得完善精致。他想,如果织田作肯花在这上面的半分心思在他自己身上也好。

织田作为他斟了一杯酒,他没有喝,只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什么时候?”织田作笑了,“是指季节吗?这里是春天呀,春风永远在的。”他没有说出下半句,这里一直是春天。

他撇了撇嘴,“我不喜欢春天。”

织田作温柔地笑了笑,自己喝下那一杯酒,侧着脸问道,“接下来你要去哪里呢,太宰?”

太宰也抬起头来看了看他,仅用他一只眼睛看着他,又垂下眼睫来,“我想歇一歇。”

话音未落,一声闷响传到耳边,他后知后觉发现那是自己以头戗桌的声音,疼痛也后知后觉地侵袭而来。他一贯怕疼,可这次却有了底气似的,格外放得开,甚至发出了一声小动物一般的呜咽。直至最后那一点清明的意识都归于混沌,他感觉一双手覆上他,而无边无际的天地中,就这样倏然被裹进了一个温柔乡里去。

是这里吗?可以栖息的地方。

 

再次苏醒的时候他大约是躺在织田作的床上,他摸了摸胸口,确定东西还在,瞥眼看见床头被布蒙着的一张相片,能看出来相片的主人十分爱惜。织田作正站在窗户边吸烟,听到窸窣的响动把目光转回来,皱了皱眉,“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伤?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受了伤。但是这切实的疼痛使他又觉得自己像是个真正存在的人了,鲜明赤裸暴露在外的疼痛,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良剂呢?

“你在看什么?”他这样问道。

织田作似乎已经习惯他这答非所问的习惯,又看向窗外,“海。”

“可是窗外没有海。”

他们都知道,这污浊混沌而冗冗的人间里,有的只是漫天飞扬的尘埃与时刻笼罩着他们的孤独。太宰只留了一只眼睛来面对俗世,他本是少年人,可这只眼睛却如行将就木一般,压抑浊杂如一潭死水。织田作曾想,他的另一只眼睛该是什么样的呢?是否恰恰相反,该是如落入人世未来得及睁眼便夭折的婴儿一般纯粹清澈、毫无杂念?而太宰想到,织田作在渴求着什么呢,他透过无边黑暗却还能看到海,他明明有着这样令人欣羡的能力,为何却依然在寻求救赎一般呢?

织田作什么也没有说,他打开窗,任由窗外那些糟糕的东西钻进了房间,也把一些什么放生掉了。

太宰想,织田作是如何知道这是春天的呢?

 

他们之间交谈甚少,太宰伶仃一人惯了,虽难改血脉里相承的趋光性,却依然下意识避开利害。织田作一直收留他——这里也别无旁人可收留他,太宰究竟会留到什么时候,没有人问,也没有人说,似是一个不可提起的禁区,他的伤愈合得极为缓慢,尽管织田作照顾伤员照顾的非常尽心尽力,可是三番五次,快要愈合的时候伤口又再次崩裂开,露出一片猩红可怖的内里来,可除了这猩红可怖,确实什么都看不到了。

终于,织田作再给他包扎的时候叹息了一口气,“不要再这样了。”

太宰抿着嘴,没有回答他。

“不疼吗?”他问。

“人存在于世间负隅抵抗,不就是为了与痛苦博弈么?如果连这最后的痛苦都不复存在了,人们还剩下什么呢?只有痛苦,只有痛苦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情感。”

那只死气沉沉的眼睛正看着他,织田作为太宰再次包扎好伤口,轻轻拍了拍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建议可以尝试一下吃咖喱饭。我也想对你说一句富有哲理的话,咖喱饭也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快乐哦。”

于是那晚织田作为他做了咖喱饭,他坐在一边看太宰吃,笑了,“虽然我很爱吃,但是自己做的却不是很好,如果觉得不好吃也不要勉强。”

太宰吃得很欢,辣得在一旁哈气,“你有机会也应该尝尝我做的冻豆腐。”

织田作眨眨眼睛,一指前些日子太宰磕着头的地方,“这里的吧台——就是冻豆腐做的呀。”

他拿着饭匙的手指骤然一顿。

良久,良久——他其实也并不知道是多久,他的时间观念已经全然模糊了——他问,“织田作,你还有什么愿望吗?”他的心口有什么东西正硌着皮肤,太宰忍不住轻轻抚摸了那个地方一下,未等织田作回答,自己便先开口,“但是我不可以的哦,我只剩下这几根火柴了,没有办法替你点烟了。”

织田作的脸笼罩在一片黑暗中,他们谁也看不清对方了。只知道现在是春天,某个地方应有樱花盛开,应有莺歌燕语,应有新雷欲动,应有虫豸破土,应有小池裂冰,可这里的春天只有他们两个人,和无尽无头的料峭春风。

 

太宰的伤口再也没有裂开。

它们以一种人眼不可见的速度正在愈合着,细胞新陈代谢,血肉重融一体,谁也无法捉住这些踪迹,正如谁也无法留住逝去的灵魂。这或许是他伤的最后一次,再也无人能把太宰治的内里剥开、次次凌迟;也再无人以温热掌心覆上他薄凉脊骨,见过他狰狞伤疤。

织田作那晚送他出门,把那盏提灯放到了他手心,“你拿着这个吧。”

少年梗着绷带裹缠的脖颈看向他,没有接。

织田作笑了,叫他的名字,“太宰。”

他把那盏灯塞到少年的手心,荧荧灯火泛着暖色的光,却愈发凸显出他们所存身于的黑暗之黑暗。太宰低着头,看着盏中明灭,轻声道,“呐,织田作,一直都要是春天吗?”

织田作摇了摇头,微笑道,“不啊,因为你不喜欢春天,所以春天很快就要过去了,夏天、秋天、冬天,都会到来的,四季轮回日夜交替,都会到来的。就算你不想,它们也会到来的。你不是该比我更清楚吗?”

他的身躯被人一推,推出春天去,而织田作转身走进春风里,飘飘而去不留给他一片衣角。

“别走,织田作!”

他手中的提灯照清了那个人的背影,那个人走入茫茫黑暗,没有回头。

可是他丢掉灯追了上去,那渺茫的灯火落到了黑暗的底,却仍在熠熠发着光,晕开了一小片天地,“不,这次我不会再……”

织田作被他还有他的悲伤包围了,像是溺进了名为悲伤的海底一样,所有生存的氧气被隔绝,无法动弹,可他自己也知,此时所体会到的悲伤不及海的千万分之一。他没有回头,却最清楚背后那人的表情——他曾经是见到过的。那种像快哭出来的孩子一样的表情。

他无法拒绝太宰。可是太宰亦不能为他停留。

 

后来他们二人又坐到了居酒屋中,相同的位置。织田作偏头看他,说,“是不是我一定要留给你点什么,你才肯离开呢?”

太宰没有说话,他就当是默认了,过了一会儿他回来,手里捧着那张相框,被精细的绸缎盖着,未沾惹一粒尘埃,干净得好似未曾被玷污。可是有什么是不会被尘世玷污的呢?大约只有经过了无数遍美化的“过去”,但如果把这薄如蝉翼的面纱揭开,背后所显露的却是比任何“现在”更伤人的利刃。

太宰喝止他,“不要,织田作,我已经不需要了。”

织田作抚上相框的手停住,笑着看他,很久才说道,“你真的该走了。”

没有人比太宰治心里更清楚了。可他还坐在织田作旁边低头喝着酒,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自织田作向他指明前方的路、把手里那唯一一盏灯交付给他的时候,他就知道。

织田作又耐心地提示了他一遍,“你该走了,你无法从这里停留太久的。”

“走吧,到我说的地方去吧。你会遇见更多的人的。”

一阵穿堂风从镂空雕花的木门钻进来,太宰披在身上的黑色长风衣不见了,他长时间习惯黑暗的那只眼睛倏然暴露于光明之中,可他连眼都没有眨一下。他左右四顾,织田作之助连着他们一并喝酒吃咖喱饭的居酒屋皆已经不知去向,但织田作的指尖隔着绷带触摸到他的右眼的温度还残留着,他似乎将余生的爱与生力都通过那只眼睛注入给了太宰,甚至连他的灵魂都从那只眼睛里钻进太宰的心中,藏在了一隅太宰无法寻找到、却永远存在的角落里去。

“孤独是无法因为外界的什么消失的,黑暗也是。你看,我们正处于黑暗之中,并且会一直在黑暗之中,但是,黑暗里也该将珍视的东西和现在,紧紧抱住,不要放手,我就活在这里。”

他看着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罩上的茶色风衣,风声里继续前进,走出这个春天,可还会有许多个春天来,春风常在,却不为谁而停留。他一个人走着,却又并非一个人走着,但是再也不会找到下一个栖息的地方。

 

Fin.


看完更新实在是很难过,书都没看就来瞎搞,本来是随便写的一个结尾,最后忍不住就写了,关淑怡的《李香兰》太好听了555。应当是宰治的梦以及内心深处的渴望,还有仅剩的最后一点儿少年人的脆弱与期冀,把这些原作中未曾表现过多的东西于此全部放大了,只是为了对比凸显出此后再无人能让他有那样的心情,无论是谁,自织田作撤下他右眼的绷带,此后再无黑时宰。他带着织田作留给他的那份力量,将走到更远的地方去,走到深渊的另一边去。

“将珍视的东西和现在,紧紧抱住,不要放手,我就活在这里”是ED的歌词,而至于春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春天,大概纯粹是因为BGM里一句“我心因何恼春风”爱得不得了吧。春风常在常随人,却抓不住停不下。如果太宰对于中原来说像是个卖假烟给他的骗子,中原无法抓住飘去的那半根,只能含着进肚的半根咬牙切齿的恨着记着他,那织田对于太宰来说一定是游荡人间的旅途中一家客栈的老板,给他一个安心却短暂的归所,指明照亮他前方的路,看着他包扎伤口、坚强长大,多温柔啊,多温柔啊,可惜他无法停留。

世间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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