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
约稿私信,wb@辰甜甜

风继续吹

#双黑 by甜

/“柔情蜜意我愿记取。”



“有一个字经常被人亵渎,我不会再来亵渎;有一种感情被人假意鄙薄,你也不会再来鄙薄。”*

中原中也从这场梦醒来,从那轻灵儿声音裹成的枷锁里破出来,像是一团完整的胚胎从羊水里解脱。

这梦困了他许许多多年,被他因此痛恨的始作俑者并不知情自己在其中扮演了如此一个不近人情的角色。他始终、始终,使着中原最熟悉的那把好嗓子,念着最缠绵的情诗,尾音挂着笑,像是在人耳朵边儿吹气一样暧昧,扫得人心里痒却又不可即刻发怒。或者是真的带着点爱,真真假假,无从得知。或许正是这点儿真真假假的爱把中原困住了。

可如今这都不足为惧了。

他已拨开云雾见青天,双手双脚摆脱镣铐,又一脚踹碎牢笼。

倘若都缝上胸膛收起软肋,掏出那颗血淋淋的心,换成一颗铁石,谁的牢笼能困住他呢。

他醒来时脑袋像是经久失修卡带的收音机嗡嗡作响,半截记忆囫囵着接不上头,是宿醉的经典反应。他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眯着的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不清,可趋光的本能让他敏锐地捕捉到现在的节点:大约正是三四点钟。恰是横滨天亮的早的时候。他坐直,发现自己躺在Lupin的卡座里,身上盖了一件风衣,从长度来看明显不是他自己的。他其实知道那是谁的。

但这是没可能的,中原中也同自己说。手机屏幕亮起来,十五秒的待机时间过后又暗了下去,他确认了一下时间,再次重复了一遍,这是没可能的。

按理来说,太宰治的风衣如今不该再出现在他身上。尤其是在今天早晨。而他也没有穿越回十几年前。

可是转念想一想,和太宰治挂钩的事情,哪一件能“按理来说”呢。

他假装自己了解太宰治有过多少件相同的风衣,后来他开始脑仁痛,因为他发现他没有办法假装。和太宰治在一起的日子里,太宰治有过多少件风衣,他分明到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每一件风衣微小不同的细节和材质、于哪个节日或因为哪次事件买来、摆在衣橱里的哪个位置。他熟悉这一切就像熟悉如何扣动扳机,然后他金盆洗手,十一年与枪断绝联系。就是这么熟悉。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颈上一颗脑袋摇摇欲坠似的,又抬手拍了拍太宰治的风衣,无形的尘埃落地,他披在身上,走出了Lupin。酒吧老板昨夜也陪着贵客闹腾到很晚,吧台后撑着半边脸就这么睡过去,听见推门声才眯开一条缝,不甚清楚地看着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茶色风衣,踏入了横滨四点的晨光里去,消失不见。

他送走昨天的最后一位客人,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似的,撑着的半截手臂轰然倒下,又坠回了睡眠里。

昨夜的Lupin因为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而乱了套。

早在中原中也推门进来的时候就能看出他已经喝了不少,至少些许上脸了,喝下肚的葡萄酒色从他略带酡红的脸上又重获新生。像中原这种人物大驾光临老板总是要亲自出场陪酒的,尽管老板见识过他还不会喝酒的时候,第一次喝酒是众人撺掇之下,带着少年气和赧然的一口闷;亦见识过更多时候,和太宰,和芥川,和谁谁。满座狐朋狗友哄闹的时候,重伤却不愿回去给人瞧笑话的时候,同事牺牲独自感伤的时候,深夜一个人伶仃落寞的时候。这些年不管发生什么,从颤弱的芽长成根脉早已深深抓土的大树,Lupin一直是壤里必不可少的水分。

他来这里总愿意避开那个太宰治,最后却总逃不过太宰治,喝酒如此,人生如此,兜兜转转,岁岁年年,谁命里的劫数都是写好的,从哪年哪日到哪年哪日,分秒不会差。别想多留,也别想少挨。

他们找了处安静的卡座,有一搭没一搭地叙了叙旧,其实老板醉翁之意不在酒,还是怕中原一个人喝闷酒喝大了出事儿,他看眼前这个青年,外表还看不出被时间光临过的痕迹,眼睛却老了。那里原本是一片人迹可寻的海域,现在却无人可至。中原低头抬头,把故事咽下去,醉生梦死。

最后他还是喝多了,大闹了一场。

太宰不在后无人再制得住他,不知道是被哪句话戳了痛,酒吧里所有的空酒杯飘浮而起,应声而碎。清响干净,像在奏乐,喜怒哀乐都被顷刻轧碎,空空留下一个他。偌大酒吧,满地玻璃残片,像是被摔碎的一颗早就千疮百孔的心,空空留下一个他。

他对太宰治的恨曾经没头没脑,正如后来他爱的也没头没脑一样。或者不如是说在鲜血淋漓的青春期里,离他最近的地方有一个人自告奋勇借来名字做他的泄恨对象,然后这恨就沿着鲜血从青春期蔓延到再长的以后,衍生出更多更多,他们两个人就像是被拧作一根的两股麻绳,千丝万缕已分不真切爱与恨的界限,而如今一根麻绳被人拆开,千丝万缕散落一地,是爱是恨已没了分清的必要。终究是没了干系。

后来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太宰治逗猫遛狗耍小女朋友都再入不了他的眼,但人与人的一段关系里,留下最可怕的是习惯,他曾经很长一段时间不能习惯空空荡荡一个家,还有空空荡荡一个大衣橱,于是干脆没日没夜在办公室加班,最后人都瘦脱了型被首领一句话踹去东南亚度假。一开始没人敢来问怎么了,到后来结局已经自然而然众人皆知,看他依旧常年把那人挂在嘴边咒骂,朋友才敢偶尔也打趣几句。

却是再也没问候过对方近况,也未再刻意联系,就连手机号后来也换了一个,通知了联系人里所有人,除了一位青鲭。

宛如前半生里他们互相记恨的半生。

最终还是没能挽回得了损失,老板痛心疾首掏着中原外套里的手机,试图叫来谁及时抢救一下——他还在那边疯,下一步就该是砸酒了,饶是中原先生万贯家财,也无法计算他继续这样下去造成的损失。

而现在他遇到一个困难。

他从中原外套里成功摸出了手机,却需要密码验证,他情急之下试了几个都是错,震得人更加头皮发麻。正当这个时候扫荡了一圈儿的中原中也回来,摇摇晃晃灌着一瓶酒,高声骂着某个每逢喝醉必被问候的可怜人名时,一个金属物件从马甲内里的口袋掉出来摔到地上,滚落到一边去。老板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把它捡起来,是一个样子非常老的手机,像是十年之前的款式,还很新,没有设密码。他打开联系人,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位青鲭落在眼里,黑底白字,晃得人好像在做梦。

二十五分钟后太宰治赶到,毫不留情一掌拍晕了废墟上开起巡回演唱会的中原中也,又风风火火走了,老板这才想起他们的确是分开许久了,久到他都不记得上次他们一起出现是什么时候。双黑叱咤的时候他看着,分道扬镳后他看着,再逢敌手他看着,暧昧缠绵他也看着,搁到最后人潮两端各自冷眼他也看着。太宰治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步子,他回头看了眼中原中也,大闹半夜的主角此时正趴在桌子上昏睡得很没风度,露出的半边儿脸难得轮廓柔和了一回,谁也不知道这是否触动了什么,但太宰治折回来了。他脱下风衣,小心翼翼地为中原披上,像是一位最称职的朋友,然后再次迈开长腿,朝吧台扬了扬下巴,示意告别。

老板原本猜测他会再做点儿什么,太宰治从来喜欢恶作剧。可是他没有。

凌晨四点的横滨,万事万物还雾蒙蒙湿漉漉的,柔和又静谧,你抓不到太阳是怎么一点一点爬上来,也捉不到一点一点亮起的天色,只能看那远处的小山,从青绿到中绿,再覆上一层淡青灰。中原中也披着那件不合身的风衣,寂寂地走在凌晨四点的横滨里,天地间万物新生,夜昙阖眼,昨月渐黯,失意的人初归,醉酒的人方醒。

他再次摁亮手机,闪烁了十五秒后灯光暗下,他想,昨天是太宰治的生日。又是一年。他停泊下来了吗。

东京湾的海风吹起他略长的发尾,他想起十一年来独过的许多个日夜,也想起十一年前并非独过的许多个日夜。而如今浪子归海,风继续吹。

Fin.

*开头引用雪莱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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