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
约稿私信,wb@辰甜甜

春天里

#灯老板的睡前故事

十八岁那年他认识我,可能是把下八辈子的霉也一起倒完了,当时我玩乐队,用他后来的话来说就是敲锣打鼓——我是敲架子鼓的,他讨厌我,才故意说这话贬低我,殊不知反倒显出他傻气的天真。他那年高考落榜,彻底成了个游荡社会无所事事的二流子,又愣头青,四处找不到工作,光我看见他从我们驻唱的酒吧跟人打架就不止一回了,黑灯瞎火的我只辨出他那一头银色的卷毛儿,后脖颈上有只鸟,极力想冲破牢笼似的向上挣。我当时只觉得当今年轻人气血太旺,顺便感慨了一下到底是什么妈才能生出这么个傻儿子。

后来乐队解散,我一个人到另一个酒吧去工作,鼓在散伙那天被大家噼里乓浪砸烂了,我们几个的乐器无一幸免,大家都怀揣着对这个世界的满腔怒火。主唱那哥们儿一把摔了吉他走人了,没回头,昏巷里月光惨白,把他的影子拉的老长。

操他的!他愤怒地说。也不知道到底在操谁,不过应该和我们想操的是一样的。

可我买不起第二架红魔了。

结果阴差阳错的,我去了另一家酒吧当杂务,最后却再次站在了小到可怜的一方舞台上,又阴差阳错的上任第一天就被人砸了场子。我图个吉利,这回下场当了次和事佬,一眼盯到那个熟悉的纹身,可能是因为那只鸟的姿态过分可怜,我对它印象很深。我想,你大爷的,怎么又是这个二逼。结果我走近一瞧,哟,这二逼小伙儿还挺帅的哈,一下肤浅的原谅了他之前的行为,毕竟人无完人,长的好看的脑子傻点儿也情有可原。我想,该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真的好看:带他去洗剪吹,整个杀马特的发型,再染一个杀马特的色,立刻马上出真知。

然而架最后到底是没劝成,不过好歹把这两伙人请出了Bar——其中一伙就一个人,那个银发帅小伙儿。我继续在台子上唱,门里噼里乓浪门外噼里乓浪,大家互不影响。

我下班的时候从后门出来,一眼看到他瘫在门口,被揍的很惨,鼻青脸肿的。我关怀了句,你没事吧?

他直勾勾地就盯住我了,半晌嘟囔了一句,你是那个鼓手。

我没想到他竟然记得住我的样子。

下一句他说的倒是挺敞亮:我饿。

那天晚上我请他去吃了大排档,过程比较艰辛。老板一瞅见他这张调色盘似的脸就发觉来者不善,一个劲儿的说人满了,他木着脸在旁边一声不吭,看我说尽了好话。恰逢一桌人吃完起身,他自觉就一屁股怼上了座儿,没有要动的意思。

我喝着啤酒冲他说,你小子挺横的啊。

他吃的不少,半边脸不知道是本来被打肿的还是被肉撑肿的,讲话却很清晰:没有。

那我怎么上哪儿就看见你和人打架。

他拿串的手顿了一顿,我也随着胆战心惊了一下,生怕他下一秒就把铁签子直直朝我捅过来。毕竟他现在十足一张不良面孔,再好的绝世美颜做底子也救不了。

我爸欠他们钱了。

我挑了挑眉毛,没想到这种私事也随口和外人说,果真是傻。但我自诩不是坏人,又喜欢听人家长里短,市井小民的习性终究难改,我问,赌博?

他点头,又补充了一句,但我爸死了。

父债子还,这戏码真够苦情的。

我刚长叹一声唉,想抒发一下我的同情爱怜,他便一把站起来,瘦高个儿把我眼前的光挡的一丝不露。不过他们不相信他死了,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死没死,但我希望他死了,他说,我吃饱了。

真是拔舌无情。

后来我有段时间没见他,估计是自己也知道被打的有点不好意思见人,等伤好了才巴巴地跑来听我唱歌。其实我也不明白,我怎么就成了个唱歌的呢?我小学因为拍手拍的响所以去打了鼓,初中反应过来于是改打了游戏,高中打啵儿,还从没发现自己在歌唱方面的造诣之高。老板发现我的才能是源自一次聚会,大家去唱卡拉OK,这种场合以前我一直无心唱歌忙着泡妞,这回工作聚会比较正式,看在老板的面子上随便唱了一首,那年正好汪峰的《春天里》被俩农民工唱火了,估计郁闷的不行,我虽然是峰哥老粉,但还是难免落俗跟了风。

结果唱完老板跟我说,你以前不是搞乐队的吗?正好唱歌的那谁撂挑子不干了,干脆你来唱吧。

我当时心里底气很虚,我说老板,我原来是打架子鼓的。

老板很爽快地拍了拍我:没事,吉他会弹吧?

……我还真会。

再下班的时候他主动在后门等我,一扇门把世界分成两半,隔音效果特好,门一关里面就算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听不到。大半夜的,后门邻着的小道很静,路灯在前几天坏了,天地间就一盘大月亮打到他银色的头发上,一对视好像就能对视到世界末日,气氛整得有点暧昧。

我赶紧清嗓子,好久不见了啊小孩。

他白了我一眼,毫不客气,你丫才小孩。

我趁机重新打量了一下他,神魄是沉的,但面庞很年轻,年轻的过于鲜明。他一看就有点坏,但是是实打实的那种坏,坏的敞敞亮亮明明白白,不稀罕用一根头发丝遮掩。我不一样,我十八岁的时候是走得那种蔫坏路线,坏孩子的小团体里最沾光的是我这种,最吃亏的是他这种。傻死了吧,唉,头尖儿到脚心都透着一股直愣愣的傻气。

我好奇道,你多大了啊?

他犹豫了一下,看来还是说了实话,不到十九。

我猜就差不多这个年纪,十八就十八,换个说法好像就能显得自己大一点儿似的。但我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说,哦,成年人,找我干吗?

他不耐烦地甩了甩脑袋,算了,跟你他妈的没话说。说完就要跑,我伸手,可惜还是没抓住他连帽卫衣的帽儿,眼见着嗖嗖嗖就不见人影了。我无言以对,但是又很想告诉他,大晚上一个人走夜路,就算是男孩子也容易被强.奸的。

后来他爸的债主好像相信他爸死了的事儿,渐渐也不来找他了,可能看他长得小,像未成年,多少不敢和国家法律对着干,然而他还是喜欢来看我唱歌,虽然我自认唱的不咋地,但经历一段时间实战,吉他水平也有所见长。我问你怎么不去找工作,他说他白天有在打工,给人刷盘子,我低头一眼就瞧着十根红萝卜,看着可怜兮兮的,我问你们那儿咋没暖气呢?他嗤之以鼻,傻逼,那老板南方来的,说自己冻习惯了,抠的不肯交供暖费。

我抬起手来给他看上面的茧子,现在其实还疼,我说,没事,你瞅瞅我,咱俩这挺般配的哈。

般配你妈.逼。他说。

我总算知道他身上为什么还是一身青青紫紫了,要我我也三天两头想揍他,他学说话的时候舌头可能被屎泡过,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天天问候人家祖宗十八代,好在如今被问候的人是我,我不太在意他钟情我妈。

他换了好几个工作,都不长久,有段时间还险些要去睡桥洞,然而我村流浪汉战斗力比较凶残,而且团结,还比他机灵,看在他是我脑残粉一场的份儿上我让他到我家住了段时间,毕竟有暖气。不过说是家,其实也不比蜗牛壳子大多少。

我那时才知道他原本不抽烟,结果被我耳濡目染,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抽的比我还凶,宁愿饿肚子也要买烟。我跟他说,你以后要是哪天肺病死了,阎王面前可千万别哭诉是我把你拉上歪道儿。

他说,你这人废话怎么他妈这么多呢。

我顿时思考起他沦落到这一步,是不是只是因为脑袋笨脾气坏嘴不干净加上恰巧长得凶而已。如果真的如此,当真不能怨他。

他值夜班的一天我带了个姑娘回家,新认识没一周,就是凑一块儿相互排遣一下寂寞。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进门就直奔主题,三下五除二衣服扒了个差不多,出租屋就两个房间,我可能亲的太入神,连钥匙开锁的声音都没听到,回过神来房间门已经被人拉开了,他站在门口,脸冻的红扑扑的,像是涂了俩红脸蛋子,手里还提着一兜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愣在那儿了。

我就猜着他还没见识过这种事,但一下也没想到这么不巧,不过转念一想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就应该相互理解,守身如玉好几个月也比较不容易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于是我诚恳道歉,不好意思哈,没想到你今天这么早就回家,麻烦关下门了。

他木木的,也不知道听懂没,关了门转身就走,姑娘突然开口道:哎,你让他留下来呗。

……我是真没想到她那么奔放。

我说,别了,我室友年纪还小。

她有点不尽兴,说那算了,然后俯下身又来亲我。

我被她亲了几下,脑袋里断断续续接不上片儿了,我之前还没想过,我,和他,在一张床上,搞?显然重要的关键词被我的潜意识省略了几个,我想起来他那张红扑扑的脸,突然一柱擎天就硬了。我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不对,那姑娘敞着胸脯还以为是自己吻技高超,有点得意。我推推她,算了,改天吧,我室友在呢,不太好。

她一脸没劲,穿上胸罩鼻孔朝我,肚子上还有点小赘肉,我这个角度一览无余,原本骄傲的话也弱了三分底气:没改天了,你以为老娘是鸡吗,随叫随到?

我笑了,你是鸡我这回也不会给钱的。

她气得七窍生烟,穿上外套就摔门走了。

然而我个人问题还是没解决,我和兄弟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下床去敲了他那屋门,他估计也听到刚才摔门那一声哐当巨响,我一推门他就从床上直挺挺坐起来,反应有点过于剧烈。他那屋连着厨房,我看到塑料袋子里花花绿绿的火锅底料,笑了。我说,你今天晚上想跟我涮火锅啊?

他的目光转移到我的裤裆,眼睛瞪大了,透出些愕然的稚气。操你妈,他说,你他妈想干吗啊,免费的鸡送上门不操,非过来恶心我,赶紧滚蛋。

他脸上被冻出的红晕已经没了,可我的老二还是屹立不倒,我走近他,脸上的表情估计和强.奸.犯大差不离,可他没动,看起来还很冷静,总算有点成年人的样子了。也可能是一直都木着。当然他也无路可退,再往后也是床板。

我凑到他鼻尖前,说,你不是不高兴吗,我赶她走了。

他咬牙切齿,明显也有点躁,干我屁事。

我一下给笑出声了,我哈哈哈哈哈了一长串,说,对,就是干你屁事。

后来他就没搬走,可能也是体会到了些知趣,偶尔两个人继续相互解决一下。我骗了一个小处.男上床,没什么愧疚心,反正大家暂时都很快乐。

但众所周知炮.友的关系多半不长久,尤其我和他之间思想差距有点大,隔阂像是万重山,唯一契合的也只有两性方面。有一天他突然收拾着东西就要走了,我倚在房门口看他手忙脚乱,行李都塞不进去,我想小孩子毕竟追求新鲜感,腻了也是正常,于是我没挽留,就问了句:怎么想到走?

快要停止供暖那会儿他把头发重新染回黑的了,看起来顺眼许多,五官更清秀了,戾气弱了些。他盯了我一会儿,大梦初醒似的:我还年轻,不能这么没出息。

我自然捕捉到了他这话的潜在意义:你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就没什么出路了呗?

他点头,还是那么愣头青,坦荡荡,黑暗的眼睛里却满是直来直去的光,连折射都不折一下的。

我说,行,你走吧,以后大家就各自珍重。

新一年年初的时候《春天里》已经成了个遥远的过去式了,当今社会更新换代太快,而我嚼着隔夜饭还嚼的很开心。我想哥们也算是又分了次手,虽然内心没啥波动,但也该祭奠一下死去的爱情吧,然后我想起来刚认识他那天晚上唱的歌,嚎了一晚上。

我说,我今天分手了,我对象当时因为这首歌对我一见钟情的,所以大家请谅解一下我的心情,谢谢,谢谢。

大家都深表遗憾,表示非常理解失恋的人,失恋的人做什么都能被原谅,于是他们心甘情愿地听我嚎了一晚上《春天里》,毫无怨言,似乎还从我干瘪沙哑的嗓子里听出了几分欲说还休的情意。

那天我收到的小费特别多,我拿着钱到桥洞子底下,让常驻乞丐们帮我去揍个人,至于揍谁,不言而喻。

我为什么要揍他,还是因为觉得颜面有损,人家一招惹就中招了,一撒手就没辙了,我想他该长个教训,以后分手的时候走点心。

他那次被揍的很惨,使我庆幸自己当初没让他去做流浪汉的决定是正确的。这顿揍他可能早晚都要挨,命里躲不过,我花钱替他延后了一把期限而已,也算是十分对得起这几个月的个中情意了。

结果他也许是咽不下这口气,早就想着埋伏我,出租屋门口直直杵着,像根柱子,比以前又高了,还是细胳膊细腿,不太能威慑人。我俩狭路相逢,我装作没事人,问,你是忘拿什么东西了?

他一拳捶上来,没技巧,也只有少年人的狠劲儿。血味儿一下从口腔里荡开了。

我操你妈。他说。他又说。他怎么就这么喜欢我妈。说他嘴贱也是真贱,可到头来其实也就这么几个词,言语匮乏的可怜。

我说哎你别挡道儿,我赶着去投胎。

他以为我耍他,嗓门儿提的更高:你干吗?

老子换身衣服他妈的要去跳楼了,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这该是我第一次跟他讲话这么冲,他一下又愣那儿了,我后悔起来以前没多凶他,白吃了他不少脸色。他不相信似的,但还是让开了道,站在楼梯上看我开门,我进门他还杵在门口,既没有进的意思也没有走的意思。我想行啊,那就让你看,于是没关门。

二十分钟后我换上身干净衣服,和他散了后新买的,他肯定没见我穿过,反正我觉得是挺帅的,我提着那把弹了两个多月的破吉他锁上门,他自觉又站上旁边楼梯,还守在一边儿。我突然想念起他脖子上那只鸟来了,可是这个角度,我瞪瞎了眼也看不到。

一路上他都跟在我屁股后头,一言不发的,走路也没声音,幽灵似的,我都能感觉到我的后背被人的一双眼睛钉住了。一直爬到一个废弃工厂的天台上他才出声,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刮的。

你真的要自杀?

我坐下抱着吉他,我说,我先给你唱首歌。

然后我又唱了那首过气民谣《春天里》。

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唱这首歌吗?我故作高深。因为我也想葬在春天里。

没想到的是他一下哭了,眼泪被无差别攻击的风吹得横流四溅,我赶紧说,你要是想骂我,换个词,别老和我妈上床了,我妈就算是金刚逼也得累了。

他一脸倔,丝毫不知道现在自己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像丛野草,好笑得不得了。他声音还硬着:你他妈为什么找人揍我?

原来你不笨啊。我说。既然你这么聪明,那你猜猜为什么呗?

猜你妈.逼。

我说,你能不能换个词。

猜你爸.逼???他一脸正经,还十分愤怒。

我笑得手指在琴弦上瞎扑楞,抖出一连串杂音,不好意思,爸爸没逼。

他过来又揍了我一拳,惯使右手,所以挨打的还是我的左脸,不知道是好事是坏事。

他问,你丫为什么想死?

你说的没错,我是挺没出息的。我本来就想着来年春天跳楼的,谁知道半路招上一个你,还无情无义,玩腻了就把老子扔一边儿。

他的两个大红脸蛋子根本体现不出他真实的愤怒,他皮肤白,一冻脸就红,傻气得像乡下老大姐。他说,照你这么着,我成天被人揍,还被人强.奸,我是不是冬天就该咬舌自尽了?

谁叫你运气不好,偏偏遇见我。我说。

对,我操你妈,他骂了一句,啐了烟头,怎么偏偏是你。

我笑了,我妈其实是妓.女,你操吧,你只要能找到她,我算你厉害,说不定加把劲儿还能给我生个小弟。

他沉默了一会才说,否则怎么说我们两个他妈的天生一对呢。

这世界还是那么傻逼,我们两个还是一如既往的烂人,陷在这片泥泞腥臭的土地里不求善果、不得善终。我们的骨架或许被水泥浇灌筑成高楼大厦的地基,我们的肤发或许被雾霾微粒吸附飘散到天涯海角,冬天过去春暖花开,也不会有人发现我们的尸骸,但我们终将彼此依偎,长相厮守。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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