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
约稿私信,wb@辰甜甜

绝口不提(上)

#双黑 by甜

(中)(下)生日解禁这篇,希望新一岁一切都好。


“喂。”

中原中也站在门口,不情不愿地朝打着PSP的黑发少年招呼了一声,“太宰治?”

 

这其实是句多余的废话,早在尾崎红叶领着他、森鸥外领着太宰治,把他们两个人的手掌搭到一起,同时说“这就是你以后的搭档了,你们要一起开启一个新时代”的时候,他就知道,噢,这就是太宰治。

因为太宰的搭档死了,所以他们不得不重新分组,迫不得已服从命令搬来和太宰治同住的时候,他十二岁。太宰那时俨然网瘾少年一个,除了坐在床上打PSP就是躺在床上打PSP,偶尔还会发出一些幼稚的噪音,眉目间也会透露出不服气不甘心和少年特有的抓狂,但是中原中也从未将他当成什么好相处的对象。

港口黑手党对于他们这些重点培养对象的条件都很优厚,单独的一间公寓,虽然不大,双人间,大床,有单独卫生间,卫生间里还配备了大浴缸,阳台客厅书房俱全,表现出色就可以想要什么要什么——比如太宰治在十一岁那年,靠摘取一个小头目的人头换来了他现在的PSP,并且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而中原中也的生日礼物是一顶做工精良的帽子,尾崎红叶替他选的。

中原什么行李也没有带,他也不需要带,换洗的衣物早有人替他准备好放置到了新房间内,可他对于新的舍友内心还有一些惶然,太宰的凶名是他早听闻过的——彼时他们分在不同的组,未曾见过面,但常有人拿他同太宰治作比,说同龄人里惟他们二人旗鼓相当,因此中原中也在心里咬牙切齿暗恨了这个素未谋面叫太宰治的少年许久。

但当太宰从PSP上移开目光,非常不容易地抬起头来分了分神给他的时候,中原看着那张轮廓青涩、眉眼好看、额发柔顺的脸时,不知为何,觉得自己早在一开始就输了。太宰的眼睛不是少年人的眼睛,是黑手党的眼睛,可他的却还是少年人的眼睛,自始至终,无论多少年,都像是少年人的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太宰治是天生的黑手党。

太宰只是飞快地抬起头看了一眼他,什么也没有说,继续投身于游戏事业。他尴尬了一会儿,选择进来,扑到床上思考人生,背景音是太宰偶尔的嘟囔——他自己或许从未注意到自己有着这样的习惯。过了一会儿他没头没尾来了一句,语气并非善意,“你的帽子挺好看。”他或许是总算打完了刚才那一局,中原心想。

“你的前任搭档,是怎么死的?”中原并没有乖巧地配合,硬生生抛出这样一个话题。

殊不知太宰放下游戏机,盘起腿来转身向他,竟是颇有兴味在这个话题上聊一聊的样子,手在左胸膛比划了比划,眨了眨眼睛,笑得兴高采烈,“子弹biu——地穿过心脏,当场就game over了。本来是我故意撞在枪口下的,结果他硬要扑上来把我推开,血花溅了我一身,不过可真漂亮呢——”

中原骇然,背后无端发凉,他慢慢地、慢慢地把身子坐直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对床上身材纤瘦的英俊少年,正在以茶余饭后讲笑话的语气轻描淡写介绍着他同伴的死亡。太宰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鸢色的瞳仁深不见底,就像是一汪吸人的潭水,中原险些就要被这危险的眼睛吞噬了。于是他急忙回神,瞪大眼睛道,“他是为了你而死的啊!你难道一点儿都没有愧意吗?”

太宰的面孔上泛过一丝不解,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实意感到不解,“我并没有让他来救我呀,而且,我早在同他搭档之前就说过,请不要剥夺我选择死亡的机会。”完全忽视了中原的惊愕,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也的确应该提前和你说明一下的,毕竟我们可能未来要做一段时间的搭档,这话请你仔细记好,中原中也君。”

他已经来不及想为何太宰叫出他的名字如此流利,此刻在他心中幽暗蔓延的恨意又再次复燃起来,或许本就并未连根斩断留有余孽,可这恨的由头却已经变了。他珍视生命,并厌恶一切轻视生命的人,如今弱水三千里太宰治该是首当其冲的那一条。他明明拥有无数人艳羡的力量和聪明才智,却放弃生的机会——可如今他还好好地坐在中原面前,甚至毫无怜悯同情地诉说着那些渴望着生的人是如何为了他而前仆后继奔向死亡。但是中原无法否认他的话,黑手党本就不该有怜悯和多余的同情心,但他十二岁的心灵暂时还不能完全接受这无情的戒律,更不能接受太宰治宛如前辈老者看向他的眼神。

一面之缘就可以令两个人相互厌恶,中原中也不知道太宰治对自己有几分讨厌,但至少太宰治是极少喜欢什么的,从三言两语里便可看出;而他对太宰的厌恶——或者更多是不理解与好胜心在作祟,已经深深地植入了骨中。

太宰治是个疯子。见第一面他就下了定论。

 

于是麻烦事接踵而来。

他们的磨合并不算愉快,甚至斥杂着黑手党底层的血腥与暴力,他们本就称不上喜欢彼此,甚至在中原看来是极端的厌恶,满怀着厌恶之情自然也不能和平相处。太宰治和中原中也,都是新生代里顶尖的强者,少年人争先的心性使谁也不肯在对方面前逊色半分。

一开始仗着身高优势,吃亏的总是中原,太宰治总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轻蔑地低头看着他,露出一个太宰式惯有的残忍又明媚的微笑:“小矮子呀~”语气却是甜甜腻腻的。

其实并没有比他高几分,可那时中原中也或许是哭了,在他的内心还不够强大的时候,想来也是要拜太宰治言传身教所赐,后来他也敢自称铁石心肠无坚不摧了。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因为太宰治掉眼泪,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掉眼泪,伴随着失败的羞耻与不甘。

可他是中原中也,中原中也不会认输,他只能拼命练习体术,总算一日能恶狠狠地把太宰治的胸膛踩在脚下,洋洋得意以报昔日大仇。太宰喘得很厉害,看着中原顾不上擦额角的汗,笑得轻快满足又肆意凶恶,无端想到一个词叫“恃美行凶”,他后来遇到过很多美丽又能力出色的女子,同样是行走在刀尖枪口,却无一人再让他觉得更般配这个词。中原中也从来都是强大的,这毋庸置疑,他也从未质疑。

那段时间,再具体点儿,可以说是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二人都是伤痕累累的,而这伤痕并非来自上级的惩罚、敌人的攻击,同一屋檐下的舍友则是最大作俑者。他们把一个又一个训练室弄得一片狼藉,轰动了整个黑手党上下,红叶担忧地向首领汇报这一现象,首领却笑道,“这是好事呀,治和中也在一起,竟然难得有了活力呢。”

可随着设施的维修跟不上破坏的速度,以及太宰和中原并未表现出一点想要配合的意愿,组织上层还是专门召开了一个会议,讨论是否要将他们二人继续组合搭档。而当事人也是知道的,中原想,太宰治或许巴不得换个搭档,而他也受够了太宰。

原本就应该这样错开别过的。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各做各的霸王,再照面时招呼问安都省了不需要。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天。

那天中原出去出任务——他同太宰自搭档以来还未合作出过任务,这次他本来要随红叶一起去京都走私一批货物,但因为天气太过恶劣,雷雨交加电闪雷鸣,红叶思忖片刻,决定择日再行。他回到两人一起住的公寓,推开门,房间还是漆黑的,今天本来就阴,沉重的夜色早早降临,不知何时能再现光明,关着窗也能听到屋外狂风怒号和树枝摧折的声音,可是屋内却一片死寂。

出去了?这种天出去做什么?还是被森大夫叫走了?

他从玄关换下鞋,漂亮的小皮鞋底还是不可避免地溅上了些泥渍,他看到太宰的鞋一双不落地摆在那里,歪七扭八,于是推翻了刚才的猜测。应该是睡了吧。这个家伙趁自己不在难得睡的这么早……就真的这么讨厌自己啊,他不自觉地就想到,晚饭吃了吗?

所有的灯都灭着,窗帘没有拉,整个房间是被霎然间的闪电照亮的,他径直走到两人的房间,轻手轻脚,怕吵醒了谁似的。可是床上空无一人,被子整整齐齐,和他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完全没有人睡过的痕迹。中原的步子一下就乱了,他不知为何感到了无由的慌张,从他进门时这种感觉就挥之不去盘旋心头,他大喊道,“太宰?”

无人应答。

他接连打开书房和阳台的门,今天清洁阿姨没有来,不知是谁打开了阳台的窗,走之前又忘了关——他们都没有临走关窗的好习惯,很明显的是,开窗的人并不是他。瓢泼大雨从一条边缘齐整的缝隙里灌进来,他莽莽撞撞冲进去,始料未及被迎头浇了个透。前几日红叶大姐搬来的几棵绿植已经被打趴下了,据说是路过一个花鸟市场时兴起进去逛了逛,顺手给他挑了几盆好养活的,当时太宰看着他搬着小花盆进来嗤之以鼻。养不活的。他说。

当时中原难得平和认真地回答了他:我知道。

他还是把它们小心地搬到了阳台,没有靠异能——他虽然力气不小,可太宰眼里看来他却瘦弱过了分,抱着这样“大”的一盆花好像十分吃力似的。其实并没有。中原十几年来第一次有一个和灵魂纯粹的活物接触的机会,哪怕是植物,不会说不会动。他按照卖花人的指示按时浇着水,出任务不在家时还难得拉下面子来拜托了太宰,那好像是他第一次拜托太宰什么,太宰偏头看他,觉得十分好笑似的,“我和你说了,养不活的。”

他抿着嘴唇,轮廓倔强而青涩,他说:我知道。

然而太宰说的的确没错,身作走狗哪里还有养花弄草的闲情逸致,只不过这一天比他想象的来到的早太多。他低头看了看那些被狂风暴雨摧残地蔫衰垂死的惨绿,顿时感悟出了生命的脆弱——说来好笑,他杀过人,被人差点杀过,也见过别人杀人或被杀,在那些嚎叫与鲜血里却从未如此深刻地觉察到生命易逝,而如今在几盆无关紧要的植物身上却平白多了情。

他想了想要不要把它们搬回房间里,又觉得多此一举。虽然这几盆绿植是他近日唯一的安慰,些许趁家里没人的时间还会蹲在跟前自言自语几句,可是如今既然已经命悬一线,他不会妙手回天,也没了再救的意义。中原又庆幸自己没有戴着帽子出来,否则一沾水也是万劫不复,他那顶金贵的帽子可比绿植要让他心疼多了。

在外面呆了那么久一直安稳被伞庇护着,回家几分钟功夫他就成了一只落汤鸡,橙色的发湿黏黏搭在额上,令人感到有些不适。他不想关心太宰治去了哪儿了,只想去赶紧洗个澡,痛失绿植的事还是让他有点难过,虽然三百日元就能从花鸟市场再买一盆,但是他们谁都不会再去了,谁也不会再养了。红叶对于光明的最后一丝希望早已经被人斩断的干干净净,而中原呢,中原从来没有想过。港口黑手党果然还是不适合做这种事。

他打开卫生间的一刹那血气扑面而来,是那种他最熟悉的味道。他一下慌了神,颤抖的手摸了半天才顺利打开灯的开关——可是凭他的夜视能力不用打开也看得到的——浴缸里躺着一个太宰治,睡着了一样,浑身缠着绷带,衣物也没褪干净。可是那水不是清的,黑暗里看着像是海水的颜色,深邃而荡着波光。灯亮了,那血海直直刺入中原中也的眼睛,他一下觉得控制不住自己急促的呼吸。中原不是第一次见死人了,各种各样惨烈的死法都有,却是第一次对死感到畏惧和害怕。他冲上去,探了探太宰的鼻息,像是微弱得快要熄灭的火焰,露在外面的那一只眼睛垂着,睫毛长长,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躯体还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频率微微颤着,像是个安静纤弱而易碎的艺术品。

中原中也想,他总算发现了一个比任何生命都要脆弱的生命。

血海的尽头是垂在水里的那只手腕,正在汩汩地朝外冒着血,染红了太宰纯白的衬衣。这使他看起来伤痕累累。他或许早就伤痕累累了。中原找到他的一卷绷带,把水里那条血淋淋的胳膊拎出来,先简单做了止血,可他也只会做到这一步了,他擅长的是杀人,而不是救人。太宰治会死吗?他想。如果太宰治死了,是因为他没有及时救活他吗?

他把湿淋淋的太宰治从浴缸里抱出来,他从不知这个人从什么时候消瘦成了这个样子,甚至他也不需要再使用异能就可以轻松抱起。中原拿一条毛巾简单替他擦了擦,手抖得比第一次拿枪时还厉害,他准备去找尾崎红叶和森鸥外——就在隔壁住户,两分钟路程不到,毕竟森鸥外是技术精湛的医生,定然知道怎么最好的处理。他不知道太宰治会不会死,但是如果死了一定与他脱不了干系——原本是不该有的,可如果太宰死了,这份自责将会一辈子缠着他,这一定是太宰的阴谋。

他抱着太宰——并不是他想,可是这个人全身上下太冰冷了,像是刚从冬月的湖里捞出来似的,脸色比白纸还要白。替他擦拭完脸,中原准备离开,可太宰似乎突然有了些意识,完好无损的那只手摇摇欲坠抓住他的手腕,他清晰感受到指骨攥住手腕的力道,虚弱却坚定,他难得语气软了一次,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声音要哭出来似的,“我去找森医生,他会救活你的。很快就回来。”

太宰治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嘴唇,半晌才吐出一句声息微弱的话来,“不要去,听我的指示来做。”

中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找医生,但是他的手腕仿佛被那只手牢牢扣住了,就像是溺水的人要抓住救援者那般用力。他挣脱不开,又不愿用异能——用了搞不好太宰也会使用人间失格,于是停住。太宰治微睁开那双眼睛,竟然笑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不要去。

不知是真的挣脱不开还是他心中下意识相信太宰了,中原没有再动。可是一个失血过多的人能有多大力气呢?太宰原本就体术略逊于他。他问:“你现在还想死吗?”

太宰治摇了摇头。

他说,“好吧,要怎么做。”

在太宰的指示下他找出消毒纱布和双氧水,把太宰治放成头低足高的样子,那条少年人的、却布满可怖伤疤的小臂横在他眼前,血红的山脉在上面蔓延,像是他要进入太宰的心里必须翻越的崇山峻岭。他倒吸了一口气,事不宜迟。尽管这样做了,可太宰治这次似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划伤手腕的,伤口很深,翻出一层狰狞的皮肉来,血花依然泉水一样汩汩喷涌着,而他的脸色也越来越渐失生气,那双微睁的眼睛很快又要阖上了,他的睫毛抖着,翕动得像是窗前被风荡开的彩绳。中原抓着他的肩膀,手掌又覆上他的冰冰凉的脸:“别睡,不要睡!我这去叫森医生!”

 

太宰治再醒时是夜,宁静的一夜,窗帘没有拉,他坐起来,看洒落进来的一地月光。月色清亮,正是暴雨来过的痕迹。左手还吃不上力,动静闹得有点大,却听见病床的帘子外一阵窸窣。他也很惊讶竟然还会有人在这儿,就看见中原中也揉着睡眼探进来,面容疲惫,甚至没力气再掩盖他原本就带着的孩子气——终究还是个孩子,无法全心全意地恨着谁。太宰问,你怎么在这儿?

“你以为我想?”中原责怪地看向他,似乎还有些后怕,犹豫再三说出了口,“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太宰治露出一个漂亮的微笑,说出来的话却和他全身流淌着的血液一样凉薄,“中也不会明白的。”

他有些着急,声音不自觉拔高,“你开什么玩笑,如果我今天晚上没有回来,你就……你就!”

“当然知道了。”太宰治的左手缠着绷带,声音依然透出隐藏不了的虚弱,“我正是知道中也不会在家,才会这样去做的,可惜天不尽人意。我还知道中也很喜欢红叶大姐送来的那几盆绿植,有的时候还会去和它们说说话,所以我在看到下暴雨的时候才打开了阳台的窗户,事态果然比我想象的发展的更加有趣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

太宰治噗嗤弯着眼睛笑了,“因为中也讨厌我呀——总要回报给中也什么的。原本是想让中也眼睁睁看着我死掉,然后背负一生,这下倒成了我欠你的了,可真是狡猾呢。”

中原气得跳上床扑过去准备给他一拳,可是月色下太宰的那张脸太过精致,散发着一种绝望而苍白的美丽,到脸侧的拳头却挥不下去了。这一个刹那晃神的功夫,太宰就占了上风,尽管只有一只手,却还是顺势把他摁到了自己身边,挤出了一个位置。他们两个小孩子,一张单人床也不会觉得太小,中原今天本就觉得心力交瘁,见他这举动又恼怒道,“你做什么?”

“中也。”太宰低低叫他,像是在施咒一般,轻轻柔柔好似第一缕春风。中原一直不懂,为何明明都是同龄,太宰治却像于人世早活了几十年一样,黑手党捡来的孩子都成熟的早,可唯独太宰,他青涩面孔下的心甚至让人觉得苍老。

“你想知道我的前任搭档到底是怎么死的吗?”他问。

“不是……?”

疑惑还没出口便被打断,中原坐在他的右手边,感受到他身体透出来的难以捕捉却切实存在的热度:

“对方想杀的人是我,但是一开始枪口对向的是他。”

看着中原满脸惊愕,他早料到一般继续轻描淡写,“他为了想要活下去,互换了我们两个的位置——他的能力。”

“所以他死了。”

 

所有纠缠、羁绊、难以逃脱彼此的命运都在那一晚被悄然奠定,太宰治与中原中也,他们的名字已经被无形的绳索牢牢绑在了一起。他们原本谁都不知情,知情后又认命觉得或许这么一辈子都要把后背交给相看两厌的人了。

那时他们尚在河流的上游,谁也不知道在哪个分水岭才能如释重负摆脱对方,然后独自一人奔赴流向各自的海角天涯。

 

后来太宰出院,更换搭档的决策也一直向后推迟,所有人好像都忘了有这么一码事儿,谁也没再提,而他们两个也似乎总算安生了些,最起码透出了些合作的意象来。红叶开始教着中原收敛自己的脾气,他同太宰的关系依然恶劣,撕扯扭打远多于言语上的你来我往,而他们就在这其中慢慢长大了。原本两个人身高相仿,可太宰却总窜得更快一些,这很让中原愤恨。无形的日夜像是梭子逐渐织好他们铠甲的雏形,将他们童稚的身体渐渐打开,侧耳即可听到骨骼缓慢生长的声音,像是春雷欲动,又像是虫豸破土。

而与此同时,首领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变差,甚至脾气也喜怒无常起来,这直接导致些许决策失误,港口黑手党又开始了一波动荡的骚乱。谁都在猜测下一个接手的是谁。有人蠢蠢欲动伺机而行,亦有人懵懵懂懂尚不知这其中种种,可它终将悄无声息地蔓延到每个人身边。

首领去世的那天风和日丽,是个不错的好天气,中原只记得当时自己正在公寓里整理帽架,太宰从身后推门进来,那时候的门已不再是如他搬进来时那样新了,因为长期的暴力对待呜咽出一声细微的声响。他听到声响,回过头来,太宰面色平静地告诉他:

“首领死了。”

 

葬礼上他站在第一排的位置,红叶一袭黑色和衣,护他在身后,森大夫进行悼词,情真意切,说得一些旧下属都忍不住红了眼。但是更多的人的焦点定在太宰治身上,因为他是首领最宠爱的孩子,这点在港口黑手党上下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听闻首领在弥留之际还把太宰叫到床边,让他见证黑手党首领的一任传承,这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绝不仅是结束,亦是一个新的开始。

此时的太宰乖顺地站在森鸥外身后,其中意思已是不言而喻,中原站在台下看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拉的好像很远很远,他想起首领死的那天太宰治颈上透出的血渍,但也仅仅是想了想,没有放在心上。太宰露出来的一只独眼里的阴郁相较以前只多不少,他前几日战斗时还受了不轻的伤,额头到右眼拉出一道长而狰狞的血红色口子来,险险伤到眼睛,在少年人清俊苍白而美丽的面孔上显得格外丑陋,中原中也没看到那一幕,但他透过薄薄绷带就已经可以想象到了。会很疼吗?太宰能感受到吗?和上次割手腕的时候相比呢?

森鸥外深情悼念完毕,太宰治一步上前,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没有一丝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春活力。我作证,他说,首领去世前交待,将BOSS的职位交给森大夫。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十四岁少年的一面之词,尽管他是首领曾经最喜爱的人。但是太宰治的一句话依然镇住了满座,所有人下意识噤声,紧接着森鸥外拿出一份遗嘱,右下角签着首领的名字,经由港口黑手党最有声望的广津柳浪确认无误后,原本鸦雀无声的座下顿时窃窃。

就连中原中也身边的红叶也轻轻叹了口气,低头同他说,“认清我们以后要效忠的人。”他点头,却仍然神游四海,在座人里独独他在想,太宰的脸色很不好看,是因为森大夫还是首领呢?还是前些日子失血过多却还未休养过来?

他那时已经杀过一些人,却仍然未被认可独当一面的能力,因此不能同太宰两个人作为搭档单独出任务。首领曾对他说,“你很强大,但是同样,你也有软肋。这就是为什么我更喜欢治。”

中原中也一身骨头单薄却倔强,他小小年纪背的命债分明要比太宰治甚至许多成年人还要多得多——亦或者是太宰故意置他于冲锋陷阵,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可他绝不软弱,中原这样想。黑手党的孩子若和这个词沾上一点儿关系,哪还能活到今天。他那时尚不懂首领这话的意思,也不肯承认,而在那双浑浊却又清明的眼睛下,所有软肋与弱点其实早已被曝晒在阳光之下无处遁逃。

首领对太宰露骨的偏爱使他也并无法对这条生命的消逝产生过多的悲伤留恋,只飘忽想起那些战场上不知名姓的横尸,他们又该何去何从呢,哪里来的这等殊荣还有这样一出打点精致的葬礼。

他是中原中也,会因几盆廉价的绿植死去而惋惜,但在相处六年之人的葬礼上却心如磐石。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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